2018年6月13日星期三

木偶島<十>

電話機響起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響亮,也開始帶著焦急,在洞裏環迴立體聲的響著,響了無數遍。他聽得無法冷靜下來,急步向前走,想遠遠的拋離那電話機於身後,找個安靜的地方。他快速急步行,電話機竟然跟得上他的腳步,更加是越追越接近,聲音也緊隨著他的耳邊不停的響。他加快腳步走。電話機也加快追著他移動,而且它移動的速度,讓它可以三番四次的撞著他的腳跟。經過那三番四次的碰撞,他感到腳跟最脆弱的位置特痛,甚致因為它的攻擊形式,他要沾著腳尖,腳跟不著地的走。接著,他開始感覺著莫名的恐懼,因為他發現,無論是電話機移動的速度,還是電話機撞向他的力度,都在增强。情況傾向滑稽的方向發展,他為了避過電話機的撞擊,認真的跑起來,彷彿在身後追著他的並不是電話機,而是一隻會撲向他展開撕咬的惡狗。他跑起來了,情況並沒有如他所想的有甚麼改變,電話機仍可以加速,再加速,在他的眼前一一的證明出來。電話機仍緊追在他的身後,幾次急起直追,與他並排同一身位,更曾經握著時機,超越了他。
超越了他。
超越了他。
現在的情況。
他追逐著電話機。
他想超越電話機。
由於一直以來都少有運動,而之前又長期坐在辦公室裏工作,缺乏運動。很快的,他的體力不繼,手軟腳軟,汗水直流,氣也狂喘了,依然追不過。接著,腳步也不得不慢下來了,頭腦彷彿開始稍為清醒過來。為甚麼我要追著它?他停了下來,喘著氣,看著帶著電話響聲漸漸遠去的電話機。
不久,電話響聲又再漸漸迫近,電話機向他奔跑過來。本能的,他向後退,已經沒有氣力再跑下去了。電話機要撲向他了,要對他進行殘暴的撕咬。他已經視電話機為怪物。
當然的,電話機沒有撲向他,也沒有對他進行撕咬,只是重施故技,擋在他的腳前,不讓他繼續向前行走。他後退著,但是他需要的是前進。
他蹲下身,把電話聽筒拿起。
「喂?」他不知道這次對方又是甚麼人。
「喂?」那邊的人回應。是一把平靜的男人聲。
「請問你是誰?」他問。
「你好。我想,你一定是這一次的開門人。」那男人說。
「是的。我是開門人。請問你是誰?」他又問道。
「哦。我是上一位開門人。」
「是嗎?有甚麼事嗎?」他感到一點意外。
「呃—事情是這樣的。相信經過之前監察員的解釋,你大概也知道你現在要進行的開門工作,其實並不是一件簡單的『開門工作』。」
「是的,我想那並不是簡單的『開門工作』。」他走靠向洞壁,電話機也跟隨著他的腳步。他坐了在地上,脫了鞋,用手抺著臉上的汗水。
「雖然有點冒昧,我想告訴你,監察員們說的話都是事實。」
「請問你為甚麼會打電話給我?如果你只是一味强調他們沒有說謊,用在電話裏說明的這種方法會是說服力非常低的。還是你根本也是他們的人。你只是冒認前開門人?」他說。
「假如可以的話,我也想親身出現於你的眼前,好好的說明,但是那島嶼是我永遠不願意再靠近的地方。所以,我只能够通過電話向你說明一切。」男人說。
「有甚麼事你是需要向我說明的?」
「或許你並不知道。現在你所身處於的地方其實是一個記憶刪除中心。
你明白嗎?中心集合了從各地人們腦裏篩選出來『被遺棄』的記憶。某企業把『被遺棄』的記憶存儲在那裏。在存儲的期間,那些存儲著記憶的系統又會分析著那些記憶的資料,從而產生新的記憶篩選標準,然後『被遺棄』的記憶會被一一正式刪除,消失於現實世界,消失於數據世界,作為時代的更新手段。那可是一個通往美好未來世界的更新程序,是一個必要的程序。那是一個可以幫助長期受不幸記憶折磨人們脫離痛苦的系統。我們不會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正忍受著不幸記憶的折磨,也不會知道這些忍受著折磨的人有多痛苦。但是我是其中一個經歷過這些的人。」男人說完,停了停。
「請繼續。」他說。
「我在此說明這些,目的不是企圖去誇大我人生裏的不幸,以博取得到你的同情。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有過和我相同的經歷,甚至有人有過比我的更不幸的經歷。畢竟,世界上總是活著各種不同的人,發生著不同的事,人們享受著不同的幸福,承受著不同的痛苦。是的,現在我想說的,是,有時候,人們是需要『遺棄記憶』的。人們活著的目的,很多時候,或大多的時候,都是在追尋著幸福的。大概也有人追求著痛苦,不過,我想,那是非常的異類。多數人是追尋著幸福的。所以人們才會談戀愛,結婚,生小孩。如果沒有追尋幸福的心,是很難做得到的吧。
追尋幸福。如何去追尋,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難題。過去把我傷害得太深了。那可怕的過去曾經是我人生的全部。
雖然,我已經忘記了有關那過去經歷的一切,但是那經歷連繫著的其他事情,都足以說明那經歷,要是被我清楚的記起,我一定又要陷入瘋狂之中。我想我這樣說是非常含糊不清的。我可以告訴你的,只有那些與那經歷連繫著,沾著那經歷『氣味』的事情。我並不是要阻止開門人你的工作。你有你判斷事物和行動的自由。你聽過我接著下來所說的話,了解到一些事情的真相,然後再考慮一下你是否應該繼續開門的工作,就會得到你自己的答案。開門人,開門之後的東西只會單一對你產生影響。
那經歷的記憶,我已經完全忘記,但是我知道那是一回甚麼的事。這就像你會知道殺人和被殺是甚麼的一回事,可是你沒有真實的經歷過,所以殺人和被殺在你的意識層面來說,只是一堆黑白的說明文字。它們說明一件事情的具體性和流程,可是你不會透過它們而體驗到殺人者和被殺者的精神狀態。這就是我想說的意思了。我知道我所經歷過的是一回甚麼事,但是,我那時候的精神狀態,已經被刪除掉了。是的,它發生過,真實的發生過,還留給我偶爾記起那些『說明文』的症狀。
第一天到達這個島嶼的時候,我便開始嘔吐了。初時,我還以為是因為在海上生活了一段時間,再回到陸地上,所以身體才會出現不適應的情況。我一直斷斷續續的嘔吐,到了員工宿舍看見陸先生的時候,我的身體有點脫水了,在查理跑到來我身邊的一刻,我暈倒在地上。暈倒後,我做了很多記不清楚內容的噩夢。我暈了一整晚。第二天醒過來後,嘔吐的情況似乎有了好轉,感覺精神有點回復過來了。因為胃裏是真的空空的,我很餓,把陸先生的那份早餐也吃掉。
我急不及待的想知道關於開門工作的事。『你記憶中,有沒有一樣東西是你特別感到遺憾的?』陸先生問我。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樣的問題,我也沒有想過。我看看查理。『沒有。』我說。頓時,我感覺著一種沉重膨脹的東西充塞於胃部,那不是那早晨的雙份早餐,而是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我的身體裏搾出黑色汁液,湧進我的胃部,激烈的翻湧,直衝上來。
我立刻走出宿舍,到樹林旁邊,把那雙人份的早餐全吐了出來。那些曾經在我胃部裏的魚和馬鈴薯黏糊糊的東西,變得醜陋無比。不知道為甚麼的,那些混合泥土裏的嘔吐物,讓我想像成我要打開的門後的東西。於是,我一直嘔吐,乾著嘔吐,胃裏又空空的,那沉重膨脹的東西一直搾出黑色汁液。口腔鼻腔充滿著難過的味道,我流起眼淚。
最上一次,讓我有這樣的感覺,是執拾母親遺物的時候。
我五歲的時候,父母離婚了,我便跟隨著母親一起生活。他們協議,每個星期,我可以到父親家一次。後來,不久,父親再娶了,我到父親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少到,他的容貌在我的記憶裏變得模糊一片。父親再婚後對我冷漠的態度,母親的反應不大。他們離婚後,父親還是每個月為我們提供足夠的撫養費,母親從來沒有因為與父親離婚後就遇上過甚麼經濟上的困難,也不需要工作。然而,即使母親是一個失婚的女人,她那時候還是很年輕的,又是一個怕寂寞的人,經常帶人到家裏開派對搞聚會。
每星期總有幾天一班人走在一起在我的家裏唱歌喝酒,大家唱歌累了,喝醉了酒,便到處倒著的睡。我不太認識母親帶回家的那些人,他們經常不同的在轉換,有些見過一次,就沒有再來,有些來了好幾次,突然不再來。我想母親對他們的認識其實也和我一樣。總之都是些可以不斷被替代的人。不過有了他們的陪伴,母親看來似乎比較快樂一點。沒有他們的時候,家裏只得我和母親,母親身上的失落感特別明顯。那些到過我家的人,母親從哪裏找回來的?我真的無從得知。有些人到了我家便開始猛喝酒,喝醉了酒便展開了醉了酒的一面,有些人在玩一些奇怪的遊戲,笑得怪怪的,也有些風趣幽默的人逗我開心。整體來說,除了嘈吵之外,對於那些轉來轉去到我家裏的人,我並沒有太大的厭惡感。只要母親快樂就可以了,我也不想經常看到母親失落的模樣。
一天,母親帶了幾個人回家,當中的一個男人帶著眼鏡,鏡片後細小的眼睛看著我,令我感到莫名的恐懼。當晚,我一直躲在我的房間裏。那個男人不過也是眾多過客裏的其中之一吧了。所以我也沒有太深入去想,我害怕他甚麼。
第二天的早上,母親高興的告訴我,她要再結婚。
我為母親再找次著自己的幸福而感到高興。真的。我甚至天真的為自己快要有一個新的父親而感到高興。雖然沒有太想得到一個父親甚麼的,然而,我也知道一個正常的家庭裏是應該有一個男人,既是母親的丈夫,又是我的父親。
可是,我怎也想不到,母親所說的結婚對象會是那位令我產生莫名恐懼的男人。
他們結婚後,那男人搬了來跟我們一起居住。初時候,母親和他就像是一般新婚夫婦的那麼快樂,無論是說話和行為,他都像個正常的好丈夫好父親,總是遷就著母親,而且為我著想。他是個出色的演員。我每次看著他的眼睛,看到與正常的好丈夫好父親相反的東西,總是感到不安和恐懼。每當我與他獨處,就想找地方躲。但是為了讓母親高興,母親在場的時候,我會裝著跟他相處得很好。而母親不在的時候,我會避免跟他獨處。
後來情況有點改變了,他正常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開始走樣。他不許母親再帶人到家裏開派對,並且要求母親出外工作。這些要求在其他夫婦二人間也算是合理的吧。不過,他真正的意圖是令我和母親少見臉,「一個男孩是需要獨立的。」他對母親說。母親開始對我故意冷漠,不理不問,因為會引來他的不高興。
隨著母親開始出外工作後,我和他獨處的機會越來越多了。我由心裏真的害怕他。我不知道為甚麼我會那麼害怕他,他還沒有對我做過甚麼,我卻時常的想著,如果我反抗他,他會對我做些甚麼。於是,他叫我做甚麼,我便做甚麼。他叫我做很多事,我做了很多事。然後發展到一個地步,他要我跟他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我不喜歡,很討厭,覺得噁心,還是會跟著他的指示一一的去做。我和他一起做完那些奇怪的事,他都要求我好好的洗澡,和不要告訴任何人。他的說話裏甚至沒有恐嚇的內容,我的身體也已經不由自主的在顫抖。我對他的恐懼滲透了我的身體和精神。我不知道死是甚麼一回事,想著我所不知道的世界上有比死更難受的很多事,而那些事又是那麼的含糊不清,含糊不清把我的不安和恐懼擴大。
幾次之後,我得了嘔吐的毛病。我吃甚麼嘔甚麼,沒有吃,也還是會嘔,嘔出酸嗅的水份。嘔吐,嘔吐,嘔吐,我在嘔吐中哭著尖叫,胡言亂語。直到那令人不安和恐懼的東西退卻到體內深深處,我才平伏下來。
他和母親看見我嘔吐的模樣。母親急忙走過來照顧我,而他卻臉色擦白。
我病得很利害,母親要帶我去看醫生。他曾經努力阻止過,但卻不成功。母親帶我去見醫生,我忘記了說了甚麼話,母親和醫生都很緊張。
嘔吐。
嘔吐。
嘔吐。
之後,我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作進一步治療。直到十五歲,我才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裏。
這些就是我過去的經歷了。
它們現在已經成為僅僅的『說明文』,不會再為我帶來痛苦。
所以,開門人,你要好好想清楚自己的歷史。門的後面也許會是你過去辛辛苦苦擺脫的部分。陸先生打開門的時候,走出來的是親愛的小貓查理。如果,我打開門的話,門後走出來的將會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我放棄開門了。當然的,開門不開門的決定依然在你的手上。我只是想告訴你,有時候,有些記憶會想小貓查理般,給人温暖的安慰,有時候,有的記憶會像黑色的毒液,在人的身體裏發酵,折磨人的精神和肉體。我希望我所說的說話,可以為你提供一點幫助。」男人說完後掛上了電話,那邊傳來電話掛斷的聲響。
他也把電話聽筒放好,看著洞裏的黑暗,久久不動。
那男人說的是真還是假的?
那男人真的曾經是外門人嗎?
身旁的電話機跟他一起動也不動,剩在煤油燈水苗燃燒著潮濕空氣,發出微約的吱吱聲。
我是否應該停止開門呢?
他想著自己的過去,記不起曾經有過甚麼特別的記憶,特別愉快的,特別不愉快的,都沒有。還是只是如那男人所說的,它們已經變成了『說明文』式的資訊的東西?
想著,他陷入了混亂中。
電話機又在身旁響起。
「喂?」他接聽電話。
「喂?」那邊的人回應。是另一個男人。傳來海浪輕輕拍岸的聲音。
「你是誰?又是另一個開門人?監察員?」他問。
「嘩﹗通了。通了。」對方的輕奮的說。
「你是誰呀?你的目的是甚麼?」他說。
「嘻﹗沒見不久就忘我們了嗎?快樂的海邊小屋呢?英明的老闆呢?美麗動人的白小姐呢?令人流口水的薄餅呢?呃?」老闆一口氣的說下去。
「老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哎呀。終於通到電話了。你知道嗎?打通這個電話可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呢。又要翻找出電話號碼,又要拿起電話,又要按電話號碼。那可不是普通長的電話號碼呢。三百多個號碼哦﹗是三百多個呀﹗要按三百多下﹗只要在按電話號碼的過程中出錯了,我又要重頭再按過。只是按一次電話就需要花我两個小時了,而且還要吃額外多五顆的朱古力來保持專注力。幸好你英明的老闆沒有按錯過數字,要不又要多花两個小時。你知道嗎?在這两個小時裏,我在辦公桌旁釣到了两條魚和一隻岸邊蟹。那魚呢,看來是對情侶。那隻蟹現在正瞪著眼睛,背靠著牆,要跟我對著幹,好兇呀。」老闆一口氣說著。
「老闆,剛剛有人打電話給我,說我們的工作是非法的。是真的嗎?」他直接忽略老闆無邊際漫遊的日常說話。
「唉呀。小蟹回到海裏去了。」老闆的口吻透露出可惜,「一個人呢,鼻塞很嚴重的,說話全是鼻音,有時候說話內容自相矛楯。是不?」
「是。」
「一個人呢,是個…是個…怎樣形容呢?」
「是個奇怪的女人。」
「是﹗奇怪的女人。如果我沒有記錯,還有一個冷冰冰,自以為是的男人。」
「是的。」
「唉—現在他們的保安越來越嚴謹了。」
「他們說自己是監察員。」
「保安員的另一種叫法啦。」
「保安員?」
「白小姐叫我問你,覺得她做的薄餅對不對胃口,有沒有可以改進方面的建議。」老闆說。
他皺著眉頭,想著既然是白小姐提出的問題,就回答一下,回想起那個多月前吃過的薄餅,「很好吃。材料各方面的配搭都達到完美,只是味道稍為清淡一點。」
「意思是你喜歡味道濃重一點的?」
「是。」他無奈的回答。
「那麼年輕就喜歡吃味道濃重的東西,對心臟和血管都不好呢。好的,我會幫你轉告白小姐的。」
「你在說甚麼嘛?」
「關心你的健康。」
「不是這個時候吧﹗快告訴我,我們的工作是不是合法的。你要知道,當初我是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態下接受開門人的工作。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奉公守法的良好公民,絕對不會在任何情況下做出非法的事情。到底他們所說的是真還是假的?」
「可以是真的,可以是假的。」老闆在那邊,慢慢的吐出這一句。
「吓?」他感到大為驚訝。
「可以是真的,可以是假的。」
「甚麼意思了?」他忍不住帶點激動的說。
「現在,你的而且確的非法進入了他們的私人地方,而且你在那裏的行為也千真萬確的可能會導致他們有所損失。他們所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我對這方面沒有任何意見。可是,你的工作是要打開一扇特定的門,那扇特定的門的後面藏著屬於你的東西,你不過是取回本來屬於你的東西,所以是絕對合法的。是不?」
「我甚麼時候把自己的東西放了進去的?」他疑惑。
「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失去了的東西現在有機會可以取回。」
「還有,之前的那位開門人打過電話給我。」
「哦。哦。他好嗎?」老闆回應。
「我不知道他好不好。」他說,「不過這個不是重點。他跟我提到門後的東西。那是開門人的記憶甚麼的,和一些打開門後可能要面對的事。我想知道他所說的是真是假的。」
「我發現你蠻在乎真假的。」老闆說。
「對所有人來說,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吧。我只會根據真實的理據做事。」
「你相信甚麼?你相信的才叫作真實哦。」老闆說,「時間到了。那些討厭的保安﹗喂﹗電話機追著你很煩吧?教你個方法。把電話機翻側,它便像烏龜翻轉一樣的動彈不了。懂嗎……」
嘟—
那邊老闆的聲音消失了,海浪輕拍岸邊的聲音也沒有了,他已經與海邊小屋那邊斷絕,剩下死寂的電話掛斷聲。
他握著電話,聽著那邊死寂的聲音,思緒在混亂之中,他的眾多問題仍未有任何明確的答案。洞裏比之前暗了,他可見的範圍收窄,五步之外的地方是黑暗的地盤。煤油燈燃燒著潮濕的空氣,發出微弱的吱吱聲,火苗縮得細小。內裏的煤油大概已經無多。在這洞裏,沒有了光,不要說開不開門,連他改變心意,要離開礦洞也難。
他握著電話聽筒站起來,穿上還充滿濕氣變了形的皮鞋,斜看著阻擋著他去路,一動也不動,像已失去了生命的電話機。他測試它的「死活」。走向左邊,它幾乎沒有減少敏捷度的跟著他動起來,它沒有「死」,還生猛的「活」著,只不過是它電話機無機體的外形讓人錯以為它「死」。他和它之間有一段短暫的靜默。他想著老闆教他對付電話機的方法。電話機可以透過他和老闆的對話而猜測著他將會有甚麼企圖。他和電話機一動不動的對肆著,彷彿彼此都在等待著時機。
他故意强行向前走,電話機如常的靠近他,擋在他的腳前,在他認為它足夠接近他的距離,他拉緊電話聽筒,手指碰觸著電話聽筒座的時候,電話機像受到驚嚇的跳了起來,落地後向後退。它向後退了两米遠,電話聽筒與電話機連接著的電線也拉長了两米。現在形勢轉換了,輪到電話機忘記了自己的任務似的在躲避他。這時候,他感到沾沾自喜,更吹起了口哨。两米多,是電話聽筒與電話機連接著電線的極限,電話機那極限的距離再也無法移動,機下的輪子在空打轉著。他拉緊電線,把電話機一點一點的拉過來身邊,接著,用腳把它一下踢翻。就是這樣的,電話機的輪子在繼續空打轉,卻再也動不了。
電話機不能再跟著他,他拿起煤油燈,感覺自由,跟電話機說了聲再見,繼續前往洞裏的路程。又回到只能聽見自己腳步聲,前面是無盡的黑暗,後面也是無黑暗的狀態裏。
走著走著,腳下的道路,本來只是草率挖去了大型沙石,粗糙鋪平的泥路,接住了一條仔細鋪上了漂亮地磚的平路。六角形的地磚,一黑一白,嚴嚴密密的鋪成光滑的地板,簇新光亮。太久沒有踏在現代化設計的平地上,他驚異的發現,他那雙變了形的皮鞋在地面上依然可以發出清脆的響亮聲,像拾回往日的自尊一樣。這裏的两邊洞壁平整,還未有門的出現,洞的頂上,竟然是平整的天花板,而且,不可思議的,垂吊著一盞接著一盞不同的華麗水晶吊燈。他舉高煤油燈,照向那些水晶燈。水晶燈吊垂下來串串不同形狀的水晶,反映著煤油燈的微光,再折射出帶著彩虹色彩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如果這裏所有燈都亮著了,走廊一定會被照得異常明亮,就好像高級酒店裏的裝潢般。不過怎樣想,在這裏出現這樣高級的水晶燈也好,那些經過人工仔細鋪蓋得平滑的地板也好,都是是那麼怪異的。怪異在於它們都像來錯了地方。可是,雖然它們是那麼高級華麗,也有可能是這島嶼上其中的被遺棄的物件。這個時代,被遺棄的物件不分高級不高級,華麗不華麗,價值不價值,只有分是不是過時。
他走著,前面又出現一個分岔路口,趕快的走過去看清楚。再走錯路,他的煤油燈恐怕在他未找到要開的門之前就要熄滅,到時候,困在這洞裏,會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想到這裏,他開始焦急起來。是的,還有他完成開門工作後,也需要燈光才能離開這裏﹗他差點在平滑的地板上打滑跌倒,跑到那分岔路口處。是個分岔口,不過是一種假象,走廊在這裏轉了彎,而在這個彎位的地方,有一個凹進去的地方,傳出低沉轟轟轟的機器運作著的聲音。在他身處的位置,看不到裏面的東西,只看見重重圍在外面的電線,電路板,一盞盞閃著綠色光紅色光的小燈,還感覺著內裏吹出來温熱混濁的微風。
他沒有時間探究那到底是甚麼地方,往走廊的彎位轉,繼續跑起來,帶有編號的門終於出現。經過那些門,他數算著編號,「1211099」,「1211100」,「121101」……,他一邊跑一邊數,越跑越快,越數越快。
1211110」,「1211112」,「1211113」…
1211116」,「1211117」,「1211118」……
前面站著個人影。
他顧不得那個站著的人是誰。他決定了開門,誰阻礙不了他。他懷著這樣的決心,直跑向那身影。翠拿著煤油燈轉身過來。她站在編號「1211120」的門前。
「真慢。」翠說。
「你怎麼在這裏的?」他喘著氣,急急的拿出鑰匙,流著汗的問。
「我在這裏。」她理所當然的說。
「你甚麼時候在這裏的?」
「很久之前。」
「哦。好吧。來吧,我們把門後的小貓放出來吧。」他說著,把鑰匙插進匙孔裏。
「這門後不是小貓。」翠說。
「不是小貓,那麼會是甚麼?」他把鑰匙抽出匙孔,一臉苦笑的問。
「這門後不是小貓。」翠說著同樣的說話。
「那會是甚麼呢?」他又問。
「不開門是不會知道的。」翠回答。
「之前開門人所說的話都是真的?門後真的有『不好的東西』?」
「不開門是不會知道的。」翠回答相同的答覆。
「翠,請你告訴我,到底這裏是甚麼鬼地方。」
「這裏是被遺忘事物的收容地。」
「遺忘了甚麼?」
「不開門是不會知道的。」翠又說。
他懷疑自己幻聽。
門後傳來火車的鳴笛聲。那火車路軌被火車滾輪沉重的輾過。
「不開門是不會知道的。」翠又說。
<完>

木偶島<九>

颱風離開過後,一直下雨,時大時小,沒有停過下來。他一直在等雨停。雨一停,他就會立刻起程,前往到「1211」編號的礦洞,打開「120」號的門。可是,他一直等,一直等,一天過了,两天過了,三天過了,接連等了好幾天,與陸先生一起執拾好了蔬菜園地裏的一切,陪伴陸先生釣了幾天魚,跟查理玩紙球,玩得查理也開始對紙球有點冷淡,藍綠的貓眼發呆,晴朗的日子都沒有到來,天空整日都陰陰暗暗下著雨。
經過之前從碼頭走來宿舍的經驗,他為前往「1211」編號的礦洞作了一些準備。他執拾了背囊,帶了比來這裏的時候多两倍的食水,也帶了麵包,打火機和煤油燈,而鑰匙,則一直以來都隨身攜帶。鑰匙靜靜的在他的口袋裏,他時時伸手進去確認它的存在,摸著它的時候,總能夠給他安心感。
因為鑰匙是從木偶的胸口裏發現的,為此,他告訴了陸先生,並且有意無意的說了一些說話,表示對陸先生要他在所找鑰匙不存在的地方盲找的不滿。陸先生對他所表示的不滿不以為意,「所謂不順利的經歷,也是過程的一部份。事事順利的事情最不可信。而且,你已經得到鑰匙了,達到了原來的目的。」然後陸先生又沉醉在自己的木雕工作裏。
這天中午,查理玩得累了,睡在他的膝上。他伸手進口袋裏,摸著那鑰匙金屬的表面,想從坐著看雨的姿勢站起來,儘管外面的天氣依然不見得短時間之內就會轉好,更灰黑的雲要飄過來,他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無了期的等下去。把查理輕輕的放下,他就站起來,把準備好的背囊揹上,再披上這裏唯一的雨衣。雨衣經過多次的縫縫補補,有些地方補無可補,如肩臂的位置,幾個手指般大的洞,用膠紙隨意貼上,連膠紙都磨損了,破洞重見。陸先生正在為木雕刻出細微處,身體擺出奇異吃力的姿勢。他也不好跟陸先生說些甚麼,更何況陸先生在這種狀態之下也可能聽不見他說甚麼。於是,他只跟送他出門,喵喵叫可愛熱情的查理說再見。
自從來到這裏之後,他沒有再走過由碼頭通往到來這裏的路。來到這裏大概也有一個月多了,路上的景物比起第一次見的時候有了變改。大概是樹木和各種植物經過一個多月的生長,而改變了一些樹林裏的面貌。要是說變化,也有颱風過後留下來的痕跡。路的两邊發生過小規模的山泥傾瀉和樹木倒塌,樹的枝葉滿滿的落了一地,還有些地方出現了更多的遺棄物品,書櫃連書的從地面露出來,一輛單車從一棵樹的旁邊冒出,一些寫滿了字的廢紙,舊式相機……它們彷彿得到了雨水的滋養,植物般的破土長出來。又也許,這個樹林的泥土下本來就埋著這些各種各樣的東西。四周圍都散發著各種潮濕的氣味,那從山瀉下來的新土,那在雨中腐敗中樹的枝葉,那濕透發霉的書本,那在雨中加速生銹的金屬。有些地方被水浸了一大片,水深至腳踝,他脫了鞋涉水而過。那裏水面浮著電燈泡。
看來更灰黑的雲已飄了過來,天色由陰暗變得暗黑,小雨快要變成大雨,他趕快涉了水,走到去一個礦洞前。看見翠也在,洞口的門開著,他也走到那礦洞口裏。
「哦,你也在避雨嗎?」他高興這個時候有翠的陪伴。把雨衣從身上脫下來,又把背囊卸下來。
不久,天空果然開始下起大雨來,而且很快的,外面的景物都紛紛被灰濛濛的水氣所淹蓋。
翠靜靜的站著,伴著她的煤油燈,把手伸出礦洞外,接著那從樹上滴下來的雨水。她本人,頭髮,身上的衣服全濕透。
「你不覺得冷嗎?還一直讓手接著雨水。」他煩惱著是否應該脫下身上的衣服給翠,又想著翠是個特別的女孩。「要是得了感冒,在這個島嶼上,會很麻煩的。」
「會冷嗎?」翠問。
「不會冷嗎?」他問。
「甚麼叫做冷?」翠又問。
他以為翠在說笑。
「冷是甚麼?感冒又是甚麼?告訴我。」
「真的嗎?呃—冷嘛,是一種感覺。當氣温低到某個程度,人的身體適應不過來,想得到温暖的感覺。除了人類,其他生物都會感覺著冷。人感覺著冷的時候,會添穿衣服,開暖爐,走進被窩,或是乘飛機到另一個熱帶國家去。而熊感覺到冷的時候,會先吃得飽飽的,存儲足夠的脂肪,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例如樹上的洞穴,然後,冬眠到温暖的春天來臨。」他撥一下濕了的流海,「感冒嘛,唔,總之會令到你很麻煩的。令你不能夠工作,整天覺得很累,很想睡。」
「雨很冷嗎?」
「呃—怎樣說呢?當然了,我不知道你的感覺。但是因為我的頭髮濕了,在這洞裏,氣温又比外面的冷。那只是我個人的感覺。你要是不覺得冷,那也是你的感覺。各人有各人的感覺。」
「那麼,你是要冬眠了嗎?」
「那是熊的事。」他不禁笑了。
「木偶會感到冷嗎?」翠看著手中的雨水問。
「木偶?」為甚麼又是關於木偶?
「木偶會感到冷嗎?」
「木偶當然不會感到冷了。」
「為甚麼?」
「只有生物才會有感官方面的知覺。」
「知覺是甚麼?」
「呃—呃—知覺是甚麼?」他搔了搔頭,皺著眉頭,頭腦在一片混亂中。他穿回鞋子。「唔……」
「知覺是甚麼?」翠平靜的問。
「唔……對不起,我不知道怎樣解釋。」他不好意思的笑著說。
翠看著手中的雨水。
「為甚麼你會問關於木偶的事?你認識墨先生嗎?」他問。
「木偶可以變成人類嗎?」
「為甚麼木偶會希望變成人類呢?」
「如果木偶希望變成人類,可以怎樣做?」
「許願吧。」他說,「像童話裏的小木偶,向天空上的星星許願,然後變成人類小孩。不過那只是一個童話,而且只是為了教訓小孩不要撒謊的無聊童話。」
「木偶會撒謊?」
「不會。木偶根本不能說話。」他笑起來,「那不過是一個給小孩看的無聊童話。」
「小孩都撒謊嗎?」
「成年人比較常撒謊。」
翠看著手中的雨水,沉默。
「你餓嗎?我這裏有麵包和水。」他從背囊裏拿出麵包和水。
翠看著手中的雨水。
「真的不要嗎?雨可能會一直下,今晚你可能回不了家。」他把麵包分開两份,把一份遞給翠。
「我不需要吃東西。」翠說,沒有看過來。
「是在節食嗎?但是你已經夠瘦了。」他看著她伸出的手。
翠看著手中的雨水,不說話。
「你試過使用藍燈服務嗎?也許它可以令你變得活潑開朗一點。」他向翠說,表現出在島上生活以來少有的興奮和雀躍。「藍燈箱是一個成年人般大小的箱子,內裏有藍色的燈光,人躺了進去,可以迅速回復身體和精神的力量。我想,它可以提升你的活力。」
「我知道那個箱子。」翠靜靜的說。
「呀。太好了,你知道藍燈箱服務。」他興奮的提高了聲線,臉上的表情跳起歡樂的舞蹈。「我是多麼的想念它。我是多麼的需要它。自從來了這島嶼,我便生病了,經常發夢,而且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夢,只有藍燈箱才可以幫助我脫離這種令人煩惱的疾病。因為開門的工作,我在這個島嶼上逗留的時間也太長了,我真後悔當初應承老闆去接受這工作。我告訴你吧,我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要來這個島嶼。不但是這個島嶼,我根本沒有想過要出海,連幻想乘坐郵輪出海旅行也未試過。我來到這個島嶼的原因,只是由於一連串的意外和誤會,而並非我的個人意願。不過,要說的話,可能要長篇大論才能夠說得明白。你懂嗎?」
「那個箱子悄悄的拿走別人的東西。」翠說。
「你在說甚麼?藍燈箱拿走人的東西?我聽不懂。是指服務中心的職員偷東西嗎?」他喝口水。「要喝水嗎?我有两罇水。」
「人類躺進去那個箱子裏,藍色的燈光亮起,接著,它悄悄的把人的東西拿走,再把東西放到來這個島上。只有少數被選中的人可以把那些東西取回。」翠說。
「你在說甚麼呢?我真的不明白。如果你懷疑服務中心的職員偷走了你的東西,你可以向中心要求調查一下的。」他說。
外面的雨勢沒有減弱,天色黑了下來。他坐在背囊上。
「那箱子拿走的東西是人類藏在深處的東西。」
「聽起來很貴重似的。」
「開門人把那些東西釋放出來。」
「呃?原來我要開的門是一個小偷收藏贜物的房間嗎?」
「那裏也有屬於開門人的東西。」
「是嗎?我也有東西在那裏?我聽陸先生說他開門的時候,走出來的是小貓查理。照你所說,那不是很奇怪嗎?偷走一隻貓咪有甚麼好處?」他的眉頭緊皺,越聽越不明白。
「查理是陸先生最重要的記憶。」
「記憶只有分功能性和非功能性吧。」
「門後面,是你最重要的記憶。」
「我?我也有嗎?」他不認真的誇大表情,「也是一隻貓?」
「是你最重要的記憶。」
「我沒有那種東西。」
「只有木偶才沒有記憶。」
「又是木偶。」
「你不是沒有,而是被拿走了。」
翠看著手中的雨水。
雨在外面嘩嘩的下著。
「你聽見嗎?」翠問。
「呃?」
「鑰匙和門的聲音。」
「我甚麼也聽不見。」他聽見無盡的雨聲和水聲。
翠收起伸出礦洞外的手,平靜的提起她的煤油燈,像受到遙遠地方的神祕召喚,不發一言,慢慢走出洞外,走在大雨中。燈光被帶出洞外,洞裏黑暗一片,他呆看著外面黑暗中的移動著的一點燈光,無盡的夜和雨。一會兒,他迅速從背囊上站起來,趕快揹起背囊,胡亂的披上雨衣。
他急忙跑出礦洞口,朝著慢慢移動燈光的方向大叫,「翠—」
雨聲和水聲。
「翠—」他再大叫一次。
那燈光仍然移動著。他半個人暴露於雨中,任由雨水直接淋下來,整個人已經濕透,還抓緊幾乎沒有作用的雨衣,在黑暗中跑著追向翠的身影。路上漆黑,雨水打在面上也防礙到他的視線,他被很多不知名的東西絆倒,還曾一隻腳插進了泥濘裏。經過黑暗中那麼多看不見的障礙,他渾身上下都是水和泥濘,追上了提著燈,冒著雨走路的翠。
他把雨衣披在早已淋得濕透的翠身上,「很大雨。我們還是找個礦洞避雨吧。」
雨聲完全覆蓋了他的說話聲。於是他又大聲的說一次。
翠像沒有聽見,甚至像看不見他的存在,繼續往前一步一步的走,像進入了夢遊的狀態,身邊所發生的事情和她精神所在的世界分隔絕。頭髪濕了,衣服濕了,雨水沿著她的臉流下來,沿著她的手流下來,她毫不在意,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彷彿與她沒有一點關係。她非要立即前往到一個地方不可。他還得要跟著她走。她任性的習慣又再重現了,不聽人說,固執做著自己的事,沉默不語。他只有跟隨著她,一起到那個她非立即前往不可的地方。

******

雨一直下著,他跟隨著翠的身後走,用雙手,擋在眉毛上,擋著流下來的雨水。看不見旁邊礦洞的編號,不知道走到哪個編號礦洞的附近,也不知道在雨中走了多久,更不知道走了多遠,但大概是走了很久,很遠,他在雨下淋得夠久了,覺得渾身發冷。
終於,他跟隨著翠走到一個礦洞口。當翠推開礦洞的門,他急急的走了進去,立即踢脫了鞋和衣服。若不是翠在場,他會把褲也立即毫不猶豫的脫掉。他渾身發抖,急急的雙手抱肩,磨擦著手臂的皮膚,又在洞裏像個失常人似的跑著跳著,試圖由運動的過程中,製造出温暖。然後,他把背囊裏的煤油燈拿出來,打著了火機,燃著了它,雙手圍貼著火苗,就著那點小小的火點取暖。
翠也渾身濕透,卻靜靜的提著燈站在原地不動,頭髪滴著水,衣服滴著水,彷彿還未從夢遊中醒過來的一臉茫然。他從地上站起來,急急的把披在翠身上的雨衣拿走,碰著翠的手,異常冰冷,「你都被雨淋得濕透了,覺得冷嗎?快來取暖。」他說著,拉翠到他帶來的煤油旁邊,拉翠的手到火點上取暖。翠跌坐在地上,茫然的看著自己的手在火點上,雨水在她的手指尖滴落到火點的旁邊,發出吱吱的聲音。
「木偶是不會覺得冷的。」翠平靜的說。
「你在說甚麼了?你的手都冷得這樣了。」他說。
他們两盞煤油燈把礦洞照得明亮,待他的身體有點乾了,稍為回復一點温暖時,才留意到礦洞門上的編號。他們正在「1211」編號的礦洞裏。剛剛在路上他還想著等雨停了後,或索性隨便在一個礦洞裏睡一晚覺,等到明天才到往「1211」編號的礦洞工作,現在就已經在「1211」編號的礦洞裏。他閉上眼睛,睜開眼睛,確定門上的編號。
「開門。」翠說。
「呃?」他想他一定聽錯,他想翠沒有說過甚麼。
「開門。」翠又說。
「現在?」他訝異的問。
「現在。」翠堅持。
「但是……」
「但是。」
「但是,我們剛剛才走了那麼長的一段路,而且還冒著大雨,我們都被雨淋得渾身濕得徹底的,又冷又累。既然門就在這個礦洞裏,鑰匙在我的口袋裏,開門這種事,不過是把鑰匙插進匙孔裏扭一下的工作,輕輕鬆鬆很快便可以完成的事情,我們等到明天才開始工作也不遲。」
「開門。」翠仍是說。
「雖然,我真的很想盡快完成這工作,然後立即離開這個島嶼,回到我所屬的地方去,但是,等到明天也可以。我答應你,明天一早,我就去開門。好嗎?反正門沒有腳,是不會走的。是不?」
「開門。」翠無感情的說。
「為甚麼要那麼堅持呢?」他揪起自己那雙看起來不再高級的皮鞋,倒出內裏的水。
「開門。」翠再次說。
「你時常都是這麼任性的嗎?」
「開門。」
「這麼任性,很難找男朋友的。」
「開門。」
「唉。真是太倔强了。」他把仍然濕透的皮鞋套在腳上,那濕皮鞋和腳的接觸令他大皺眉頭,「真是沒有你辦法的。門後面也有屬於你的東西?那麼,我們現在就去開門吧。」
翠把一盞煤油燈遞給他,手指向洞內深深的黑暗處,腰間的鈴噹響。
「好吧。我們現在就一起去吧。」他說。
翠維持著指著洞裏方向的姿態,一動也不動。
「我們現在去開門。」他探近翠的臉,望著翠美好的側臉,說。
「我留在這裏。」翠說。
「留你一個人在這裏,我不放心。」
「開門。」
「真是個倔强的傢伙。」
「開門。開門。開門。……」翠催促。
「那麼,你要答應我,你不會再走出洞外淋雨。在這裏的乖乖等我。」
「開門。開門。開門。……」翠催促。
翠一聲聲的說著「開門。」,他提著煤油燈,隨著翠的催促,往洞裏的黑暗行走。幾次中途回頭,看翠的身影,翠依然沒有變改指向洞裏方向的姿勢,現在是指向著他,也仍在不住的說著「開門。」。
開門…開門…開門……
開門……
漸漸變成密密低沉的咒語,消失於身後。他離開了翠的燈光,前路和後路都是無盡的黑暗。隨著他漸漸走進礦洞的裏處,空間開始收窄,他走在一條長廊裏,只有他和他的影子在移動,皮鞋走在路上的聲音沙沙,煤油燈光苗燃燒著潮濕的空氣吱吱。他走了不久,到達第一扇門的前面。那是一扇銹蝕嚴重的紅色鐵門,門的旁邊掛著一個編號鐵片牌子,編號「1211001」。編號「1211001 」門的對面是編號「1211002」的門,是一扇綠色的門,雕刻著複雜的雕花圖案。依他現時所見,門的編號,左邊是單數,右邊是雙數。他口袋裏鑰匙的編號是「1211120」,即是說洞裏最少有120扇門,120間房間。
長廊两邊的房間編號一直在遞增,每一扇他經過的門都嚴嚴緊閉著。他嘗試扭動它們的門鎖,全都鎖上。每一扇門的款式都不一樣,舊式的新式的,簡單的複雜的,應有盡有,就像擺放鑰匙礦洞裏的鑰匙款式一樣的多款式。
款式簡單,灰樸樸普通的長方形木門。
頂部分拱形設計,雕花裝飾門邊設計,湖水藍色,富有中東氣息的門。
哥德式設計,尖門頂,縷花,黑沉沉的大門。
厚重黑色鋼鐵鑄成,看來十分安全可靠寬闊的門。
日本款式的紙紗門。
通往醫院手術室似白色的雙扇門。
歐陸情調,通往後花園似的玻璃門。
……
他停在玻璃門前,把煤油燈移近那玻璃門。玻璃磨砂了門後的黑暗。他貼近去看那磨砂了的黑暗,那黑暗依然是黑暗。又把耳朵貼近門。聽見空氣在那邊緩緩流動的聲音,沒有貓咪的叫喊聲。聽了一會兒,他的耳朵離開了門,他又再次探看著那磨砂了的黑暗,才不滿足的離開,繼續往洞裏走。
繼續往洞裏的深處行走。無數不同款式的門繼續出現,門的背後靜靜的,無盡的黑暗填滿意識裏很多的空白,無盡自己的腳步聲為時間提供了節奏。
然後前面出現了分岔路,左邊分岔路,右邊分岔路,通往两處相同的黑暗。他轉向左邊走,試著走十多步的路程,沒有看見門的出現,走回到分岔口。他轉向右邊走,也試走了十多步的路程,也看不見門的出現。
他繼續在右邊的路上走著,往黑暗的深處走著。
走著,走著。
走著,走著。
走著,走著。
沒有門。
一片黑暗。
他只是一直往無盡沒有出口的黑暗裏走。
門不在這一邊。那麼門應該在另一邊,亦有可能,其實門就在他的前面。他在這邊的路已經走了一段不短的距離。他停了下來。
是要折返到分岔路口處,還是繼續走下去呢?
他在黑暗裏靜靜的想,靜靜的皺著眉頭,靜靜的坐在地上,靜靜的脫了鞋子。把皮鞋倒轉,還是有水滴出來。皮鞋本來高級品的面貌完全喪失,失去了原本漆皮那灼人眼睛的光澤,完美帥氣的鞋形設計也扭曲了,歪斜了,而且鞋底和皮革的連接處也出現了細小的裂縫。往日,他最為得意的皮鞋,現在已變成一雙外形醜陋,不能再在島嶼外正常現代化的社會裏立足,是一類不能循環再造的廢物。經過在島嶼上生活的時間,他穿著這皮鞋走來走去,皮鞋現在的樣貌—他彷彿看見了自己現在的樣貌。
來到島嶼後,他都不曾剃過鬚,如果鬚白了,他便會變成另一個陸先生。身上的衣服不是屬於他的,整整大了一個碼。為了在離開這個島嶼的時候,可以穿得還算體面,他避免穿自己原來的衣服。他把自己的衣服洗乾淨,摺得整整齊齊的,留待離開島嶼的時候才穿著。想起來,就像是囚犯離開監獄時的所做的一樣。他懷疑自己在完成開門工作之後,是否可以像以前一般的在自己所屬的社會裏正常生活。翠跟他所說的記憶是甚麼呢?他真的不在乎。他只希望可以回到從前一樣的生活,做一個為美好未來前進出一分力的普通數據處理員,一個社會上普通的人物,偶爾使用藍燈箱服務,有時候喝喝酒,跟不會帶來麻煩的女人睡覺,簡簡單單的過著平靜的生活。
來到這裏,每一天,無時無刻的,他都在後悔答應了老闆接受了這開門的工作。老闆給他的工作合約,他已簽了,還未看清楚合約上面的條約,還未知道他的權利,他就在一片思緒的混亂當中簽了名,只知道接受了,合同所提及他需要履行的責任。現在,他滿臉鬍鬚,穿著不合自己身形尺吋的衣服,走在一個黑暗的礦洞裏,前往去打開啟一扇門,門後的房間裏可能又是一貓,不叫查理,可能叫彼德或瑪莉。他覺得自己精神異樣。他還可以回到從前的生活裏去嗎?還有睡眠時所做的那些夢。如果回到去,告訴任何一個人他發夢,大家一定會當他是怪人的看待。
甚麼也不要想。
完成開門的工作,立即離開這個島嶼。
他把雙腳重新伸進濕透的皮鞋裏。
有聲音在靠近。
真的有聲音在靠近。
先是洞裏迴響的一些雜聲,他把煤油燈移近耳邊,煤油燈燃燒著潮濕的空氣,吱吱細微的響,那些雜聲似乎越來越接近,他把煤油燈照向那聲音的來處。
吱吱喳喳……
吱吱喳喳……
吱吱喳喳……
那黑暗中正在走來一個「東西」。
那「東西」遂漸接近他。
它的身型不比一隻小型狗隻的大,在地上爬行。
它是甚麼?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因為他不確定一件非生物,但會自動移動的老舊式電話機,可以被稱呼為甚麼。它的底部似乎安裝著輪子,依靠著輪子在地上移動,那些吱吱喳喳的聲音是輪子和地上的沙石磨擦發出來的聲音。它慢慢向他移近,移到他的身邊,停了下來。
那可是一個有輪子,可以自己移動,舊式手動轉盤撥號的電話機﹗
他手握著煤油燈,被眼前出現的舊式電話機稍微嚇倒,冒出冷汗。
電話機從他走到來的方向來,可是他剛才沿路走,都沒有發現它的存在。它是從分岔口的另一邊移動過來的?它不可能自己移動過來的,一定是有誰在控制著它。它被某個人遙遠控制著。是一個惡作劇﹗低劣的惡作劇﹗那個卑鄙的操控者可能也在黑暗中。他往電話機來的方向照探。「有人嗎?」他往黑暗裏大聲問。靜下來,等待回應。空氣緩緩流動的聲音像悄悄走動的幽靈。「有人的話,請走出來,不要站在黑暗裏。那是對人的尊重。」他又說。沒有回應。「是翠嗎?」他問。電話機突然在他的身邊響起,像在他的心臟上投放了一攵炸彈般,嚇倒了他。他捂著胸口狂跳的心臟。電話鈴聲長短長短的交替響著,他看著電話機。聽著電話機響了良久的,鎮定下來,才拿起電話聽筒。
「喂?」他神經質的看向走廊两邊的黑暗,不知道為甚麼的,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電機聽筒的那一邊也是未知的黑暗。那邊的人似乎並不急著要與他進行通話,沒有立即回應他。他聽見那邊充滿繁雜的各種聲音,遠遠近近的。遠的聲音,例如室外樓下馬路上汽車的響按聲和大型貨車駛過的貨櫃搖晃聲響;再近一點的聲音,例如女人在某個角落傾談著甚麼有趣話題的笑聲;又再近一點的聲音,例如手指急速遊走於鍵盤上的踢噠聲和手指伸入薯片錫紙袋裏的窸窸聲……種種聲音,都由一個距離這島嶼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似乎是一個與這島嶼毫無關係的繁忙辦公室環境。
「喂?」那邊的人吃著薯片,發出璃玻碎裂似的聲音,終於回應,是個男人,鼻音特重的。
「喂?」他又應一聲。
「你是今次的開門人吧?」那鼻音說。
「開門人—呃—是的,我是開門人。」他只想著自己的職責是開門,從來沒有意識過自己的職位。
「你現在找到了要開的門沒有?」鼻音吸一下鼻子,說。
「還未有。我現在身處於一條分岔路的中途,不知道應該繼續向前行走,還是折返到分岔路口,選擇另一條路。如果你知道房間在哪一邊,而且又樂意告訴我怎樣走的話,我會很高興。」他說。
「那麼嘛—門嘛—不如不要去開了。」鼻音更重了,每說一個字都包含著鼻腔震動的M音。
「不要去開門?」
「是的,不要去開門了。開門這件工作是那麼麻煩的。你也是這樣認為的吧?而且對於你來說也沒有實際的益處。不如現在就離開島嶼,回到自己原本的家裏。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馬上為你提供船隻,到碼頭接你。」
「為甚麼?我可是簽了工作合約來這裏工作的,不完成工作便離開,那可是違約的行為。」
「不要開門了。不要開門了。那份工作合約是假的呀。只不過是沒有法律效用的廢紙一張。」很多M字發音。
「甚麼?那是甚麼意思?」
「唉。那裏根本沒有你要找的門。還不明白?」
「可是……」
「那老狐狸說謊。」
「老狐狸?」
「老闆說謊呵。」
「老闆?老闆也在嗎?」他感到意外。
「誰要跟那隻老狐狸走在一起的?跟他一起可真的要倒霉。那個臭老東西﹗」鼻音稍為提高了聲音說。「開門人,你被老狐狸騙了。你是個聽明人。你也是有一點意識到的吧?不過是他們的欺騙手法對於甚麼也不知道的人來說是難以應付。這次被騙就當是受個小教訓了。聽我說吧。那裏根本沒有你要找的門。老闆尋你開心,你被耍了。」
「我確實找到了鑰匙。」
「是呀,鑰匙。當然有鑰匙呀。試問那一種欺騙術不需要導具的?欺騙可是一門專業哦。喂喂……」那邊傳來其他人的說話聲。
「呃?喂?」
「老闆不是個好東西。你不要相信他。總之,你千萬不要走去另一條分岔路。那裏根本沒有你要找的門,你最好沿路走回去。你再找下去,再往洞裏亂竄,會竄出個大麻煩。唉。那可是一個超級大麻煩。只要你說你現在就沿路離開礦洞,十分鐘後,便有我們的船到碼頭接你。」
「我有點好奇。請問,你可以說明一下那個大麻煩是甚麼嗎?」
「那大麻煩,你不需要知道。現在你需要做的事情,是離開礦洞,然後把鑰匙拋到大海裏。當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鼻音吸一下鼻子。
「如果我沒有猜錯,門在另一條分岔路。」
「不…不是…不是……」鼻音急急連說了幾個不是。「你怎麼會這樣想的?開門人?我們不是傾談得好好的嗎?我們大家都是腦筋清醒的,明白事理的。」
「我現在要掛上電話。」他說著,把電話掛上。他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塵,然後拿起煤油燈。這時候電話又再響起來,並且一邊響著一邊移動到他的面前,擋住他的去路。那電話聲彷彿為電話機灌注了生命,像一隻在焦急叫吠著的小型狗。八哥或小松鼠狗。
他執起電話,「還有甚麼事嗎?」
「嗨。你好呀。開門人先生哦。」那邊的鼻音沒有了,換了個說話口吻奇怪的女人。
「你好。」他禮貌的回應,一邊試著繞過面前的電話機。
電話機靈活的移動著,完全跟踪著他的腳尖,他向左走,它也向左移動,他向右走,它也向右移動。
「開門人先生哦。我是你的幸運女神,要帶給你一個好消息嗱。」女人奇怪的口吻說。
「請你說明一下這個好消息。」他還在跟電話機爭持不下。
「是這樣的,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開門人先生一直以來都是個理性性感,充滿魅力的男人—不怕告訴你,你是我喜歡的類型哦—來到這個島嶼上工作其實並不是你的意願。當初會接受這工作的原因,是因為你失去了本來數據處理員的工作。那令你受到了巨大的打擊。我相信那開除了你的公司現在一定非常後悔,後悔失去了一個得力員工。告訴你吧。如果你現在離開礦洞,我們這邊可以為你提供一份合乎你要求的理想工作,甚至可以令你回到從前所工作的公司工作。你會心動嗎?當然的,你會心動的。我的直覺從來不會出錯哦。」
「你們提出的條件真的是很吸引。」他應道。
「是吧,不用考慮了。你離開礦洞,立刻就可以擁有哦。」
「不過老闆那邊……」
「老闆那邊的事情嘛,你無需擔心哦。我們會為你作出妥善安排的。到時候,我們還可能會見面呢,一起去吃晚飯喎,互相認識認識。」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奇怪。
他感到雞皮疙瘩都竪起,「我想,我寧願去開門。」
「唔—你要想清楚呀。假如你堅持去開門的話,我們剛才所提出的優厚條件就失去了效用了。那多麼掃興呢。除此之外,好消息就要變成壞消息了。我們公司有能力對你離開島嶼後的生活進行『干擾』行動哦。那些『干擾』行動會令你的生活很麻煩哦。所以你現在的選擇是很重要的呢。一是天堂。一是地獄。理性性感的你應該知道如何選擇喎。最重要的是,你會失去跟我一起用餐的寶貴機會嗱。」女人說。
「我想還是去開門好了。」
「你認識陸先生吧?那個失敗者呢。」
「認識陸先生又怎樣了?」
「難道你希望自己變成陸先生的樣子嗎?永遠留在島嶼上喎?」
「那是他的選擇。」
「是嗎?真的是他的選擇嗎?世界上,真的有人希望獨自一人留在一個甚麼都沒有的沉悶島嶼上生活的嗎?說出來,不笑死人嗎?那只不過是他受到了門後房間裏東西的不良影響哦。」
「查理?」
「甚麼查理?」
「他把門打開,房間裏走出來小貓查理。」
「不明白你在說甚麼啦。查理也好,貓也好,狗也好,甚麼都好,從門後房間走出來的東西都是要令人失去理性的哦。它們使人變得像老人一樣的行動遲緩,思想不靈光,等著被時代淘汰,跟不上正常社會節拍的有害物哦。門的作用就是把它們死死的困住喎。所以,經過我詳細的說明,開門人先生,你大概也應該明白,門被打開會帶來甚麼嚴重的後果嗱。」
「不能開啟那扇門嗎?」
「是的,不能。我等著跟你……」
「對不起,我現在要掛上電話。」他把電話掛上。
站在原地,想著,到底他們是甚麼人。
電話機在他的前面吱吱喳喳的移動,擋在他的腳尖前。他向著電話機退後﹐轉身,向左走一步,再轉身﹐耍了幾下在足球賽裏常見的假動作,電話機上了當﹐他躲避開了它的欄截,越過了電話機,往回分岔路口走。電話機在他的身後仍跟隨著,吱吱喳渣跟著他的腳跟移動,不過電話機暫時沒有來電的響聲,那邊的鼻音和奇怪女子似乎死了心,沒有再打電話來。還是他們在商討著下一步要對他說甚麼?
他走著,時而回頭看一下電話機。電話機默默跟著他的樣子,像一隻想得到主人關注的小狗,只差一雙明亮汪汪的眼睛和一條表示友好的尾巴。在掛上電話的一刻,他後悔沒有向他們詢問他們的身份,和為甚麼他們要阻止他開門的工作。然而,他沒有後悔得太久,因為他們似乎對於他開門這件事,十分,非常,嚴重的緊張,他有信心他們會再次打電話來的。
他和電話機保持著一呎距離。他走快两步,電話機移動快一點;他放慢腳步,電話機移動慢一點。
他走回到分岔路口,跟在身後的電話機終於又再響起來,像一隻狗吠忍不住被人忽視太久的叫起來,引起他的注意。他蹲下身去,安撫吠起來的電話機,拿起聽筒。
「喂?」他說。
「你好。開門人。」這次是一把冷冰冰的男聲。
「你們到底是甚麼人?為甚麼要阻礙我工作?」他立即問。
「我們了解你的疑惑。但是,對於你對我們的疑惑,我只能在此致歉。你沒有得知的權限。」冷冰冰男冷冰冰的說。
「在未能得知道你們的身份和目的之前,我拒絕跟你們任何人對話。」他也嘗試冷冰冰的說。
「既然你堅持要得知的話,我在此只能提供有限的資料。關於我們的身份,我只能告訴你﹐我們是受僱於全球最大企業之一的善後工作監察員。我們負責該企業資料存儲庫的安全,避免存儲庫裏的資料洩漏或遺失。而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是合法受僱於該企業的,在屬於它土地的範圍裏執行保護資料的工作,因此,我們有權要求在它土地範圍裏企圖作出有損它利益的人,例如:你,停止一切的行動,立即離開它的土地範圍。
現在,以下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
()你們公司沒有向僱請我們的企業提交關於你在資料存儲庫範圍裏工作的申請。
()經過調查,我們證實了僱請你的公司並非合法注冊的公司。
()未得企業的同意,你正非法闖進企業的私人地方。
()我們有理由相信,你將會依照你所屬非法公司的指示,對資料存儲庫作出非法具破壞性的行為。
()你的非法行為將為我們企業帶利益上的嚴重損失。
()你的非法行為將為我們企業的一部分客戶帶不必要的危害。
這六點,說明我們絕對有權阻止你繼續行動。
現在,我已清楚回應了你的提問。請你也合作答應我們提出的要求。如果,你仍要堅持繼續進行作出破壞資料庫安全性的行為,我們不排除為此而對你追究一切法律上的責任。而最嚴重的後果—我們保證—你將會在牢獄裏面渡過餘下的人生。」冷冰冰男冷冰冰的說出一大段公文似的說話。
「即便你說,僱請我工作的公司是一間法律上非法存在的公司,但是,在你未有提供僱請你企業名字的情況下,我怎知道你們的公司是合法,而我所屬的公司是非法的?還是你所說的合法公司和非法公司,事實上情形是相反的?」他冷冰冰的說。
「對於你對我們的疑惑,我在此致歉,但是你沒有得知的權限。」冷冰冰男冷冰冰的說。
「請你們不要再搔擾我的工作。」他冷冰冰的說。
「對不起。你沒有權限知道僱請我們企業的名字。如果剛才我所說的話令到你有不好的感覺,我願意在此致歉。身為監察員的我們很樂意滿足你所提出的任何要求,只要你停止你現在的行動,立即離開礦洞。」冷冰冰男奇怪冷冰冰的說。
「我要考慮一下。」他要把電話掛上。
「不……」那邊。
老闆一直以來都欺騙他嗎?
那些監察員受僱於甚麼企業?
到底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他伸手到口袋裏摸索,摸出鑰匙。鑰匙靜靜的躺在他的手心上,沉沉的,有它冰涼的温度,在煤油燈的照亮下,發出金屬硬朗的光和油潤。連這鑰匙也是假的嗎?他把鑰匙收回口袋裏。
電話機偷偷悄悄的移動到他的前面,再次阻擋著他前往的去路。他正準備重施故技,擺出足球員要擺脫對手的姿態,電話機便響起來。他不願意再受到任何人的電話搔擾,不打算再接電話,然而,電話機彷彿經過上次他的擺脫成功,學懂了聰明,懂得推測他下一步的行動,以致,他想著走向左的時候,電話機已經向左準備移動,他想著走向右的時候,電話機已經準備向右移動。電話機擋在他的面前,走一步也難,電話鈴聲一直響,用走的方法不行,他掘一掘膝,原地跳的,跳過了電話機。
他的行為令電話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使到電話機一度不知道怎樣辦的呆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的繼續響著。

漂流神廟

漂流神廟 < 一 > 「祖母教會我摺這紙鳥,在我很小的時候。七歲?八歲?我忘記了。 那時候,她還可以告訴我很多事。那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 我還記得很清楚。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告訴我的孫子聽。 他今年八歲了,我總想留給他一些甚麼的。 一些可以放在心裏愐懷的東西。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