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3日星期三

木偶島<五>

他離開了船,走在碼頭上,走著不到十步,聽見熟悉的船引擎的轟轟轟聲音在身後發出,他轉頭看船。船頭正在兜轉方向,墨先生在駕駛室掌舵的身影。他有種衝動想叫停正在離開的墨先生,「甚麼時候回來接我?」,「我不要到島上去了,可以嗎?」,但是要說的話,應該早要說,現在他與船的距離和船引擎的響聲,墨先生不會聽見他的叫聲,於是他就只有半張著嘴,站在已經步進了島嶼約十步範圍的位置,看著船再次向大海駛去,慢慢縮小於遠方的海平線。剩下島嶼灣內細細的浪聲和高空盤旋著海鳥的聲音。太陽毒熱一直曬在他的身上,曬得他的皮膚冒出汗珠,汗水從額頭流到落心口,半張著的嘴唇乾裂。他意識著自己站得够久了,才舔舔嘴唇,轉身向島嶼的內陸走去。
他依照墨先生的指示走過了沙灘。在樹林前把鞋裏的沙倒掉,再走進了樹林。經過一番跟矮樹的枝葉掙扎,一直向前行,接著他走到樹林範圍的一處盡頭,身處於一個山坡上。
山坡下是寬闊的人造坑道,那坑道中心是舊單線火車路軌所鋪設的地方,火車路軌由哪裏開始伸延到哪裏的盡頭。於他所在的位置,完全看不見它的開始和結束,他為島嶼比從外面看起來大很多而感到意外。這邊山坡越過坑道的對面,環繞竪立著高斜的黑色岩石山,山腳每隔約十米左右的位置開設一個拱形的礦洞口。他所看見,最多有三個之間距離相隔平均約十米的洞口。坑道一邊引進了樹林深處,一邊引進了光禿山路的轉彎位。樹林深處是甚麼,彎位之後是甚麼,他的目光只能到那三個礦洞口的範圍內,無法再越過去了。
找不著梯階或斜路甚麼地方可以供他正常走下斜坡的。在原地打開背囊:两盒感冒藥片,一盒退燒藥片,一樽250ML的消毒藥水,一包25公斤重的麵粉,和一樽似乎是為他準備的500ML水。沒有容易破碎的東西,也沒有容易被壓壞的東西。他把背囊拉上拉鏈,雙手揪起背囊的挽手,讓背囊直懸於空中,看準了讓背囊降落的地點,他搖一下背囊,使背囊往前拋出去,以直立式穩穩的姿態跌落。背囊安全落在舊火車路軌旁邊。他就從山坡貼著身體,手抓著山坡邊沿長得還算堅靭穩固的長草,由腳先往下的,整個人滑落下去。落到背囊旁邊,他拍去滿手草汁和泥土,然後拍去身上衣服的泥土。在落坡的時條,領帶與泥地上露出的樹根糾纒,嚇得他出了一陣的冷汗,他把領帶除了下來,收進背囊裏。
左邊,右邊。
他看看路軌两邊各自伸延到不知道甚麼地方去的情況。一邊看來似乎會一直進入更深的樹林裏,旁邊山坡在那裏漸漸升高,樹林裏的樹木長得高大而茂密,道路在那些樹底下突然暗了下來。另一邊,路軌往山路彎位伸延,他的視野只到了彎位,便看不見其他東西,似乎是一條進入山裏的道路。
左邊,右邊。
那些拱形的礦洞口一個個沿著黑岩石山腳開設,像一個個張開著的口。礦洞口有两米闊乘三米高,由木板封在洞口作為一幅牆,再在木板牆上設置一扇大小剛好可以讓一個成年人出入的木門。木板牆和木門油上了湖水綠的油漆,在木板牆上有礦洞的編號,礦洞編號由人手用紅色油漆寫上,字體巨大,顫抖歪斜。油漆經過長年累月有些剝落,露出不少發霉變黑木材的顏色。他首先看見的是1211編號的礦洞。墨先生要他前往的員工宿舍,在0010編號礦洞的附近。左邊。右邊。他要走往的方向應該是礦洞編號倒序的那邊。走過去往樹林深處方向伸延的路,看一下第二個礦洞口的編號。他想,那邊拐入彎位,似乎進入山裏的路,通往的大概也就是墨先生所說,走到了那邊,會可能永遠不能回來的地方。
走回落坡的起點,揹起地上的背囊,他往樹林深處那邊繼續前進。
舊火車路軌似乎已經廢棄多時,陳舊生銹得厲害,也有斷裂崩裂的地方,變形扭曲的地方,厚厚的銹層像植物般鋪長著,他的鞋碰著那些銹層,它們脆弱酥皮似的塌下來。
樹林裏,樹木過於茂密,陽光差不多全擋於外面,海邊細細的海浪聲也全被摒除,與外在的干擾差不多完全分隔,寂靜和陰暗卻充滿了四周。火車路軌在這裏大部分埋在厚厚的枯葉下,只突顯出路軌的基本輪廓。他踩在枯葉上,發出薯片碎裂的沙沙聲,某處跳出了蚱蜢似的蟲子。枯葉覆蓋著四周﹐這裏的空間擴大,路軌两邊長著較高大的樹木,它們緊密的互相靠著彼此,而底下沒有陽光直射的地方長著的幾乎都是瘦小,病央央,沒有希望長成大樹的小樹,和攀爬生長著的植物一層又一層。攀爬植物由路邊樹下的地方長過來,積累生長,互相糾纒,纒繞出一些形狀奇怪的小坵。
1199號,1198號,1197號……
1170號,1169號,1168號……
他停在1168編號礦洞口的前面,一處射入細碎陽光的地方,把沉重的背囊一下拋在地上。腰背的皮膚和衣服緊貼著,汗水由他的頭濕到落腳。解開襯衫,索性脫掉,試著扭搾出襯衫裏的汗水。扭不出汗水,他坐在路軌的邊沿用襯衫扇風。沒有風,也扇不出甚麼風,空氣在這裏幾乎不流動,不過,樹林裏的陰涼讓他還是漸漸感覺著微弱涼快的氣息。幾片陽光穿過重重樹葉曬進來,落在他的身邊,落在一個角落。被曬著的枯葉變成金色。他打開背囊,拿出樽裝水喝了两口。腳邊踢著塊奇怪的東西。他撥開枯葉,攀爬植物的幼根抓著一盒卡式錄音帶。錄音帶的帶子亂糟糟的噴了出來,埋在更深的枯葉下。他撥開更多的枯葉,竟然讓他發現更多卡式錄音帶和一個舊式的手提收音機。他再撥開更多的枯葉,這種發現,一件接連著一件,開始沒有盡頭似的。
一堆像蘑菇長在一起一式一樣的鎢絲燈泡。
碎了接聽筒手握,舊式轉動式撥號電話機。
凸字金屬小棒都生了銹,亂糟糟舉起著,彷彿外來物插在機身裏的,打字機。
鉛筆,原子筆,墨水筆,畫筆……
一些破爛銹蝕得厲害的機械零件。形狀像汽車引擎的部件,形狀像舊式電視顯示部分的零件,一些殘舊散亂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按鈕,大大小小變了銹紅色的螺絲帽和釘子…
書本。被蟲啃了大半的<<尼采>>,發出濕霉氣味的<<塊肉餘生>>,剩下一半的<<戰爭與和平>>……還有更多的是失去了封面不同程度破爛的書籍。
這些物件成了攀爬植物生長的攀附物,植物的根部在內裏自由發展,抓緊這些物件,與這些物件二合為一的生長著,隨著植物的根部往下探,物件也往地底下沉。他走向另一邊小坵狀的地方,撥開枯葉和攀爬植物。枯葉下,攀爬植物根部抓著的東西也是差不多類似的,被人遺棄了的物件。
沿途他看見無數個這種小坵的存在。
這裏到底是甚麼地方呢?
他坐回到背囊旁邊。又一隻蚱蜢似的蟲子由一處跳到叧一處。
漸漸四周飛來芝麻般小小的蟲子,在他的周圍團團轉的飛,嗡嗡作響,他趕不走,於是穿回汗乾了的衣服,繼續往樹林深處走。
1100號,1099號,1098 號……
1000號,0999號,0998號……
背上的背囊越來越沉重,他的腳步也越來越沉重,水已經喝光了,還有948個礦洞他需要走過的。礦洞和礦洞之間的距離,遠比他之前所估計的十米距離遠,而且並不固定。有些礦洞之間相隔確是約十米的距離。有些礦洞之間的相距卻非常遙遠,讓他以為自己走進一個迷失空間裏,甚至讓他懷疑自己是否走在看不見的跑步機上,一直運動著雙腳,而他根本沒有移動過身處的位置。中途,他還休息了两次,忘記了樹林外的時間,也沒有看手錶。現在,那本來仍可見的,曬在樹林幾處的,幾片陽光不知道甚麼時候消失了,剩下幽幽光的餘韻,衰弱飄浮於物件的表面,彷彿要冷卻白日最後餘熱的温度,帶來了樹林裏封閉冷涼的黑暗。
他打開背囊,查看。
內裏的東西正如他第一次查看的時候那麼的幾樣,沒有意外多出來的手電筒或多一樽500ML的水。沒辦法,他只好揹起背囊,趁著黑暗還未完全降臨,還能辨得清眼前的路,拼命加快腳步走。
0950號,0949號,0948號……
0836號,0835號,0834號……
……
隨著時間的過去,黑暗還是趕過了他的前頭,他邊走著,邊看著眼前的景物一一被黑暗吞噬。因為漸漸看不見路上四處横行的攀爬植物,他跘倒的次數越來越頻密,現在要慢慢弄清楚前路的狀況,才走得幾步,也已經辨認不出自己走到了甚麼編號的礦洞附近了。礦洞口看來完全漆黑,像在黑暗中開啟著。他一直流著汗水,口乾得很。再這樣下去,他可能要在樹林裏過夜。這樣盲目走下去不是辦法。他放下背囊,坐在背囊上,喘著氣,環看上下左右,全都是黑暗,蟲子一直飛過來往他的身上兜轉,嗡嗡在耳邊作響。他往身上拍打,打不著甚麼,根本無力拍打。嗡嗡的響聲沒有減少。
雖然極端的不願意,很難為情,他還是試著高聲大喊,「陸先生—」。
聲音沒有他想像的響亮,被樹林吸收了似的。
「陸先生—」他又試一次。樹林還是把他的聲音吸收了。
外面的人聽到嗎?
樹林裏的人聽到嗎?
沒有回音。
沒有回音,他不用難為情,心情有點放鬆,但又擔心真的沒有人知道他被困在樹林裏,要在樹林裏過夜。
嗡嗡……
嗡嗡……
嗡嗡……
他的汗水開始滲著樹林的陰冷。
嗡嗡……
嗡嗡……
嗡嗡……
這樹林裏會有其他動物嗎?
嗡嗡……
嗡嗡……
嗡嗡……
除了蟲子。
嗡嗡……
嗡嗡……
嗡嗡……
他不動了,身邊也沒有可見流動的東西,時間也像停滯了。時間的概念在這時候更迷離,既不像直線的單向前進,也不像是直線性的單向後退,只是停滯在某一個時刻裏,原地兜轉著似的。是的,現在是甚麼時候呢?他的手腕上帶著手錶,但自從在船上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他漸漸不再看手錶了。即使不看手錶秒針的轉動,他也能從流動的雲和風,天邊顏色的轉變而得知時間確實在流動。這是多麼奇怪的事。他還是數據處理員的時候,時刻看著時間顯示和手錶的習慣竟然消失掉了。人為時鐘扭緊發條,發條驅動著秒針轉動,轉動著的秒針驅動著時間向前。時間移動向前的源動力是因為時鐘扭上發條的人。驅動著時間的是人。可是,現在時間脫離了他的掌握,自由的活動著。
嗡嗡……
嗡嗡……
嗡嗡……
他後悔沒有好好的看著時間趕路。
嗡嗡……
嗡嗡……
嗡嗡……
時間還在兜轉著。他想繼續走,不想真的留在樹林裏過夜。
怎麼辦呢?
身邊的小坵裏會有完好的手電筒和電池嗎?
嗡嗡……
嗡嗡……
嗡嗡……
叮叮……
嗡嗡……
多了一種聲音?
叮叮……
嗡嗡……
叮叮……
嗡嗡……
他緊張的看看前看看後。
叮叮……
嗡嗡……
叮叮……
嗡嗡……
叮叮……
嗡嗡……
叮叮……
嗡嗡……
身後的黑暗裏奇蹟般的出現一點微弱的黃光。
「陸先生—」他激動的從背囊上彈跳起來,向著光點大叫。
叮叮……
叮叮……
叮叮……
光點向他移近,那叮叮的聲音也越響亮,也伴隨著枯葉被踏碎的聲音。
「陸先生—」他揮動雙手,把放在地上的背囊急忙揹起來。
那燈光是一盞老舊的煤油燈,提燈的人出現眼前,他揮動的雙手垂了下來,眼睛稍微睜大的,要看清那燈光,看真那提燈的人,不知道是否應該繼續叫陸先生。可是,他還是問,「陸先生?」
提燈的人是一位少女,沒有為他所提出的疑問作出回應,甚至沒有為他的存在作出反應,直接走過他的身邊繼續向前走,眼睛漠然的向前看,步伐不快不慢,腰間繫著一個鈴噹,她每走一步,鈴噹便響一下。
「陸先生?」他又再問。
這裏走過的只有面前這位少女,她的手上有燈光。他開始尾隨著少女,又加快腳步,與少女並排而行,掩不著心裏的高興。
少女身高到他胸口位置,以他走在她身邊的角度,他清楚看見少女由上看下去美麗的側面,那長長的睫毛隨著光的晃動而眨動似的,大眼睛閃亮的像玻璃造出來的藝術品,晶瑩透亮的。她穿著白色娃娃裝款式的罩紗長裙,襯托著她似乎徧向白的膚色,和白色的頭髪。還是金色的頭髪?非常好看。就像娃娃一樣。
叮叮…叮叮……
少女的眼晴漂亮。她的眼睛,看著前方,又不像是看著前方。像看一個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想得到少女的注意,說話得不到注意,就伸出手到少女的臉前擺動。少女依然沒有反應,眼睛也不眨。他走在少女的面前做鬼臉,少女漂亮的眼睛映照著燈光和他的黑影,但卻似乎沒有對外連繫的作用,鏡子般的,單向反射出面前的現實而已。
「對不起,請問你是陸先生特地派來的嗎?」他嘗試與少女進行對話,「或許是因為我遲遲未到達員工宿舍的關係,所以陸先生才派你來的。或許你討厭夜間出外。是的,誰也會覺得麻煩吧。所以才特意對我那麼冷淡。我明白的,要你一個女孩在夜間走來迎接一個大男人,這也是應該值得生氣的。我向你道歉。」
叮叮……
「還生氣嗎?」
叮叮……
「我剛剛到來這裏。對島上的一切都不清楚。請問你是這島嶼上的居民嗎?」
叮叮……
「雖然聽來是借口。來這裏之前,我是很注重時間的,絕對不容許自己遲到的,因為時間在我所一直生活的地方,是一種必須拼命『追趕和推動』的東西。但自從上了船之後,過上了海上的生活,很奇怪的,我漸漸不再在乎時間,對於時間的形象開始漸漸模糊。我知道一秒鐘是時間,一分鐘是時間,一小時是時間。一秒鐘,一分鐘,一小時,時間的概念在海上,每天面對著自然的生活似乎是不需要的。這樣令到我的生活秩序鬆散,所以才沒有注意著時間,沒有在天色轉暗之前及時到達員工宿舍。是的,最近我還開始做起夢來。我想我是生病了。在我原來生活的地方,這可是嚴重的疾病。患上這個嚴重疾病的原因,我想,很可能是因為近來在我身上所發生的事。身邊的事情都無緣無故的陷入了混亂了,也包括本來遵從秩序的時間在內。」
叮叮……
「所以……」
少女靜靜的走著,沒有回應,似乎沒有聽他的說話。這樣顯得他說話說得太多,也可能會被少女所討厭,只好識趣的閉上嘴巴跟著靜靜的走著。
叮叮……
叮叮……
叮叮……
他看看少女,看看前路。
叮叮……
叮叮……
叮叮……
他們在樹林裏的黑暗默默走著,伴著他們的,只有黑暗和枯葉在腳下碎裂的聲音。他們走了多久,終於走出樹林。他終於看見光。樹林外有月亮,它的光竟然可以那麼明亮,距離樹林出口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廢置簡陋的火車月台。
這時候,少女在樹林出口處停下了腳步,人還站在樹林的陰影裏。
「怎麼了?」他走出樹林的陰影,就著月光看著樹林裏少女的黑影。
少女默默伸出手,指向月台對上的地方,那裏山坡一棵大樹下的小屋有一點燈光,「那裏。」
小屋的燈光像顆星。
「哦。那裏就是員工宿舍嗎?」他回頭看向少女。
少女已經轉身,背向了他,準備要回往樹林裏走去。
「你要到哪裏去了?不是一起回宿舍嗎?」他跟著少女走回樹林裏問。
少女靜靜的向樹林裏走著。
叮叮……
跟隨著少女走了幾步,少女仍靜靜的向前走著,完全不理會他的提問,又回到那似乎對外完全封閉的狀態。
「你要到其他地方去嗎?」他問。
叮叮……
沒有辦法。他無可奈何的停了下來,呆看著少女提著燈的背影,聽著鈴噹的響聲,慢慢遠離他的視線,遠離他的耳朵,慢慢消失於樹林裏。
來到這島嶼,一路上都是他不明白的東西。
依靠著月亮的微光,他隱約辨認出夜裏景物的輪廓。這裏相對於樹林裏少有茂密的樹,也少有攀爬植物。路上不見那些舊物和攀爬植物形成的小坵,枯葉也並不厚,大部份火車路軌顯露出來。他分辦出路上東西的位置。那往月台的路。沿著月台旁邊石砌成的梯級。走上了月台後,月台後有一條看似是往山坡上去的水泥路,他便走在水泥路上。月光在那裏暗淡,他勉强辨別出路上的平地和石頭,往上走上斜路,沿著路轉彎,前面竟然有一盞電燈泡亮著。
電燈泡照亮了往山坡上員工宿舍的水泥樓梯。樓梯沿著山坡的外圍建成,看上去似是胡亂湊合建造而成的設施。梯階狹窄而高,樓梯圍欄由各種物品組成,某金屬椅子的靠背,一枝行山手杖,一幢由十多隻玻璃杯砌成的柱體,捲曲金屬,等等,深埋在水泥梯階的邊沿。不像是一條正常的樓梯,但卻有樓梯的功能。起碼他踏上去,感覺它是蠻堅固的東西。
員工宿舍傳出柔和的音樂。宿舍是一座由木材和磚頭建成的斜頂單層建築物,頂部是木材,牆身是磚。所有窗都大開著,透出裏面的燈光,室外的人可以清楚看到室內的情況。從窗外看進室內,他看見一排木雕造型不同形態的鳥,像在日常的生活裏涷結了的站著;一個木雕獅子的上半身像﹐表情慵懶;幾隻木雕小熊互相對望;和未經雕琢的各種大大小小的木材和疊得高高的舊書籍。
宿舍的門也開著,門內蹲著一個頭髪全白的男人,正在使用一個尖銳的工具在雕琢一塊人般高的深色木材。
他敲敲開著的門。
門下面放著互相緊靠的六隻木材雕造成的小貓,牠們以只有極柔軟的身體才能做到的姿態睡著。其中一隻貓聽見他敲門的聲音,張開了藍綠的眼睛,對他眨了眨,喵的一聲。
「有人來了嗎?」蹲著的男人停了手上的動作,看了他一眼。
「你好。請問你是陸先生嗎?」他問。
假貓裏的真貓在他腳間嗅來嗅去,又在他的褲腳上磨蹭。
「新來的開門人嘛?先放下那些東西吧。那熱情小貓叫查理。」陸先生還有一把白色的大鬍子。
「是的,我應該把東西放在哪裏?」
「隨便甚麼地方的,看見有空的地方,就放在哪裏。自己找地方坐。」陸先生毫不在意他的,繼續手頭上的工作。
他把背囊放在那堆木頭小貓旁邊的地上,到處觀望,找著著一個形狀矮小的木頭坐上去。身體的疲倦感立即襲來,雙腿酸軟。但是他緊張的正襟危坐,緊張的期望著陸先生會想起是否該要給他一杯水。他觀察著室內,尋找著有杯和水的地方。音樂從屋內的角落發出,那裏放著一個舊收音機,和一些卡式錄音帶。從屋內察看屋的頂部,斜了上去,屋的橫樑縱橫交錯,吊下來两盞烏絲燈。屋內有一張似是用來用餐的桌子和两張座椅,還有擺放木雕工具的工作桌。然後,這裏到處也是一些舊的雜物和書本,更多是木頭,經雕琢過的木頭,未經雕琢過的木頭,在燈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發出各種木頭的氣味。木頭。木頭。木頭……
查理貓咪熱情的磨蹭著他,幾乎把他據為己有了﹐毫不客氣的跳在他的膝上,磨磳他的衣服,藍綠眼睛對他瞇瞇笑。回應貓咪的熱情,他伸手去摸摸牠的頭,牠的下巴,牠也熱情的喵的一聲作出回應。摸貓還摸貓,他終於看見角落的工作桌上的两塊紅色木頭之間有一個玻璃瓶,內裏是滿滿吸引著他目光的清水,而旁邊放著三隻玻璃水杯的物體。
他努力在口腔裏擠出口水,「對不起,我遲到了。在樹林走著走著的途中,不知不覺天色便黑了。我的水也喝光了,一度停留在樹林裏,無法再前行。以為要在樹林裏過夜。幸好有一個穿白衣的女孩突然提著燈出現,帶我走出樹林。」
「哦。你遇見了翠嘛。」陸先生背著他應道,正把一片木材去除。
「是嗎?原來她叫做翠。一路上,她都非常沉默,很盡責的帶領我到來這裏。我也沒有機會問她的名字或向她說聲謝謝呢。下一次看見她,我一定要好好的向她說聲謝謝。幸好有她,我才不用等到明天陽光出現的時候再趕路來到這裏。其實在樹林裏過一晚夜也沒緊要的,不過水喝光了,所以有點傍惶。」他說,眼光直直的看著那些清水,貓在他的手下很高興。
「是的,翠一直是個非常安靜的孩子。」
「不過,已經是夜晚了,她堅持走回到樹林裏邊。把她一個人留在外邊到處走不理,可以嗎?畢竟一個女孩。島上也有一些猛獸或其他人吧?」
「其他女孩,或許是不行的,但是翠,你是不用擔心她。」
「原來她是一個比外表還要堅强的女孩。」
「她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
「但怎樣說她還是個女孩。」
「她跟普通女孩是不一樣的。」
「她的家離這裏不遠吧?對不起—如果容許的話,我可以要一杯清水嗎?天氣一直很炎熱,樹林裏的氣温雖然稍為涼快,我在樹林裏喝光了水後,一直流汗,並且在那裏被困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如果可以要一杯清水的話,我會非常感謝。」他終於忍不住直接說。
「哦。水在桌上,隨便喝吧。」陸先生回頭示意水的位置,「翠習慣在夜裏四處遊盪的。」
他放下查理,查理喵的表示有點不高興,他也顧不得那麼多,邁步奔走去那桌前,恨不得就著水瓶口把裏面的水直接全喝下去,狠狽的斟了一杯又一杯,把整個玻瓶裏的水喝了一大半。口渴的問題解決掉了,立刻又輪到了空腹感。
「她的父母不會擔心她嗎?讓她在夜裏到處走。我想,任何父母也會擔心的吧。」
「翠只得她一個人。」陸先生繼續背著他說。
「一個人?」
陸先生沒有說話。
他也意識著自己不應該初次與人見面,便問長問短。
查理在他的褲腳磨蹭,他心裏感謝查理的好意,查理的熱情多少彌補了陸先生對人的冷淡,卻無法解決他的空腹感。剛剛要求了喝水,現在又要求吃東西。他只是一個剛到來的人。他又多喝一杯水,水在空盪盪的胃裏,以騙子的身份存在。陸先生專心一意的工作。思前想後,他又靜靜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而查理則跳回他的膝上,他呆看著陸先生忙碌的身影,查理倒是很快團起來,閉上了瞇瞇笑的眼睛。
過了多少時間,大概是胃裏的水也被完全消化了,發出不禮貌的咕咕聲,大概是查理在他的膝上張開藍綠的眼睛,大概是陸先生終於認為手頭上的工作要告一段落了,的時候,陸先生放下了工具。
「呀。查理似乎很喜歡你。」陸先生說。
查理喵的盡情打了個呵欠,跳了落地上,在陸先生雙腳之間轉來轉去的喵喵叫。
「餓了嗎?」陸先生問查理。
無端的,他有種想舉手的衝動。
「新來的年輕開門人也跟我來吧。」陸先生對他說。
陸先生帶他走到一間堆滿了書籍和舊雜物的房間,除了書籍,靠窗那裏是一張簡陋樸實的木床,和一個雙扇門儲物櫃。「這是你的房間。你有沒有帶日用品來?沒有?不要緊。儲物櫃裏有你所需要的一切。之前的開門人是個辦事謹慎的人,來的時候準備了整全的衣服和日用品,很多都未使用過的,離開的時候沒有帶走。他不說一聲,匆匆的就離開了。想,他是不會再回來取的。不介意的話,你可以隨便用他的東西。你不想用他的東西,可以用我的東西。書也可以隨便看。」
「噢,我不看書的。之前的開門人為甚麼突然離開?」
「那不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嗎?書裏面多姿多彩的。」陸先生拿起一本叫<<沙坵之女>>的書說,「他匆匆的離開了,像失蹤了一樣。他離開的消息,還是墨先生送東西來的時候告訴我的。因為開門的工作很緊急,他的離開令我們很頭痛。」
陸先生又帶他去認清洗手間的位置,然後是廚房,「廚房裏的東西也可以隨意使用的。今晚我們吃這些。」陸先生捧起一隻大碗,裏面是两個大馬鈴薯,和一碟小魚和小蝦。
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查理喵喵叫。

******

昨夜吃過晚餐後,稍為洗了個澡,換上了一身別人的衣服,早早的﹐他便走進了那堆滿書籍和雜物的房間裏休息。躺上陌生的床上,聽著陸先生雕琢木頭的聲音,嗅著四周彌漫著舊書本的氣味,身體太累,躺上床後便不願再動,精神太累,不願再想任何事,閉上眼睛,立即不醒人事了。早上醒來,查理坐在床邊,用藍綠色晶晶亮的眼睛看他,證明他並不在家,也不在海上。
陸先生準備好了早餐,烤麵餅和燒魚。陸先生把一條燒魚以巧妙的方法拆了骨,剩下全魚肉,給查理吃。然後他們一起吃早餐。
「陸先生,請問『開門』的工作是怎樣的?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可以盡快開始工作。」他對陸先生說。
「那麼急?」陸先生問。
「我想我生病了。我需要回去接受治療。」他吃著烤餅。
「你感到身體哪裏不適嗎?」
「不是的。我的身體沒有出現甚麼問題。不過,比起身體出現問題,在我的身上發生了更嚴重的問題。」
「你不是要告訴我你精神出現問題吧?」
「不是。不過也……總之,我開始發夢,那是嚴重疾病的開始。」
「很奇怪。」
「是的。是很奇怪。」他點頭說。
「很奇怪。發夢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從前或許是自然的事,但是現代證明那是一種病症了。夢被證實有礙正常的社會生活。你明白嗎?不過,即使你不明白,我也很難說明的。重點是我接受這項工作,可以說是基於一連串的意外,甚至可以說是一連串的誤會。由於這樣,我現在得了這個病。」
「嗯?」
「怎樣說的。也隨便了。但我接受工作的情形,絕對不是在我和老闆雙方帶著同樣期望的情況之下達成的。這也令我很苦惱,因為現時我所接受的工作,跟我從前的專業,是完全沒有關係的東西,也似乎是我不擅長的東西,一點也不適合我,而且也不合乎我的本性。可是既然接下了工作,我還是是要把工作好好認真完成的。我希望可以盡快完成工作,重回到我所屬的正常社會生活裏去。」他激動的告訴陸先生這些,似乎要說服陸先生甚麼,但是更近乎長久以來抑壓的大發嚕囌。
「老闆是個精明人。在挑選開門人方面不會搞錯的。」陸先生不快不慢的說。
「或許他之前每次都沒有搞錯。可是,這次,他真的搞錯了。相信我吧。臨走的時候,他還…還往我的口袋裏猛塞他心愛的朱古力。」他激動的說出老闆在這方面讓他感到莫名其妙的奇怪行為。
「你吃掉它們了嗎?」
「是的。因為這是夏天,又是在船上,所有東西都在溶化,不能不吃了。」
「老闆沒有搞錯。」
「那麼是我搞錯了?」他驚覺。
「我明白了。你只是想盡快完成工作。然而,完成工作的快慢是取決於你的。」
「是的,請你趕快告訴我『開門』的工作是甚麼的一回事。」
「好的。因為你的工作是要打開一扇門,所以首先你要找著那扇門的鑰匙。」
「找門匙?」
「因為每個門鎖都有一把相應的門匙呀﹗」
「那當然的。每個門鎖都有一把相應的門匙是常識。但是門匙不是由你好好的保管著嗎?」
「我是宿舍的管理員,職責是接待公司派來工作的員工,為他們提供工作上有限的指導和一天三餐。管鑰匙的職位一直空缺著呢。所有鑰匙都被放在一個特定的礦洞裏。這裏不會有鑰匙。不相信,你可以在這裏到處看看的。在這裏絕對不會找著任何一把門匙。為了保安理由,公司規定的。」
「那不是很奇怪和不正常嗎?」
「那是很正常的事。」陸先生認真說。
「那麼我們可以在哪裏找著門匙?」他也不問太詳細關於這些無法理解的事情,只想知道重點。
「門匙在島嶼上其中一個礦洞裏。」
「只要找著門匙,我就可以立刻去完成開門的工作嗎?」
「也可以這樣說的。」陸先生搔搔查理的臉。
「陸先生,請問你知道閉著的門後面是甚麼嗎?為甚麼需要特地一個人去把它打開?」
「開門的工作當然要交給負責開門的開門人去做了,我想不出在這方面有甚麼問題。而門後的東西是甚麼。你希望門後面是甚麼東西?可能是一隻貓咪?」陸先生摸摸查理,看向他,「打開門的時候,你便會知道了。」
「呃?」開玩笑嗎?「是違法品?」
「合法的。放心。」陸先生說﹐「工作的事情,我想,墨先生大概有粗略的向你提及過。不過,我就再說一下。礦洞只開發到1211號,1211號之後是再沒有礦洞的,那沒有礦洞的範圍,你不要前往。這是很重要的事。那裏不是我們應該到的地方。到了那邊去,可能永遠不能回來。」
「曾經有人到過那邊去嗎?」他提出疑問。
「過去的人活於過去。現在的人活於現在。未來的人活於未來。這個是常識吧。」陸先生說,手在空中指劃著三個分離的時空。「過去去的人不能活於現在和未來,現在的人不能活於過去和未來。未來的人不能活於過去和現在,一樣的常識。」
「不明白。」
「到那邊去,你會迷失在時空裏。」
「那可是一個甚麼樣的地方呀?」
「不單人到了那裏,連指南針在那裏也分不清方向呀。那是個未知的地方,一個未知的時空。過去或現在的人不能活在未來的時空。我們要耐心成為未來的人才能到那邊去。」
「這個在現代已經說不通了吧。以現代的科技和理論,人類可以追逐未來的吧。只要够快,只要比光速還要快,透過高效率的社會活動,把從前十年才能建成的橋變成了現在十天就可以完成的橋,把本來在未來才存在的東西提早擺到面前。透過這種方法,人可以確實真正掌握未來,所以現在的人也可以活在未來的吧。」他皺著眉頭說。
「如果你所說的方法是對的。透過你所說的方法去『實現未來』的人,到底存在於現在還是未來?」陸先生看向窗外,那裏飛過一隻黃色的蝴蝶。
「每個人都是為著未來而活的吧?所以都在現在那麼努力。我想他們可以被形容為時代的『跳躍者』」
「但依你所說的情況,比較像是盲目積極的一種透支。無論是資源方面,還是人的精神方面。」
「難道陸先生不希望知道自己的未來嗎?知道未來的世界是怎模樣,知道自己變成怎模樣,那是一件多麼令人輕奮的事情。難道陸先生你不想知道自己所雕刻的木雕在未來完成了的樣子?」
「未來的事情,當未來要到來的時候,我便知道了。未來的事情由未來來實現。有時候,我的木雕最後變成了不像我預先想像和計劃的,甚至有時候最終只剩下一堆木碎罷了,沒有所謂完成品的出現,如果說我喜歡雕刻,不如說是對於雕刻這種作業伸延發展的沉迷。有時候,在洗澡的中途獲得靈感,有一種要立即把它體現在木頭上的感覺,我走到木頭面前,立刻拿起工具,便忘我的工作起來了。忘記剛剛做了甚麼,忘記那時自己的狀態,忘記未來會變成怎樣,忘記時間的概念,也忘記自己當時沒有穿衣服。」
「會發生這種事的嗎?」他想像一個老人赤赤條條的站著搞雕刻。
「經常發生的事,即使在冬天涼颼颼的日子。」

******

早餐完結後,他聽從陸先生的吩咐,與陸先生一起執拾了一下宿舍裏的物品。把他帶來的東西放置好,把亂了的書籍排好,清掃一下周圍的木材碎片和塵埃。下午飯後,他們才離開宿舍﹐到往他工作的地點。
從員工宿舍的山坡走下來,那裏還有一條在夜裏,他沒有發現的道路﹐在月台前一點的位置,火車路軌有處分支,彎進另一邊的樹林。陸先生邊走邊說,那裏曾經是修理小型礦車和存儲礦產的地方。而那裏的一些樹下也躺著幾輛小型礦車,胡亂的放置著,長著厚厚的紅色銹鐵,有些已經銹蝕出一個個空洞,之下長著的花草穿插而過。
這裏之前出產銀礦,不過由於當初對這裏銀礦量的錯誤估計,礦產量一直過低,而且無法更進一步開發了,投資者陸續停止了注資,在資金不足的情況下,礦場在二十年前停止了業務。
路軌分支伸延到收藏門匙礦洞前面的草地,被滿滿的草掩蓋著。他們走進去,越過那雜草叢生的地方。在草叢間,遇然,他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嚇得他驚叫起來。
草叢中埋掩著幾個肢體扭曲,穿著衣服,擺著奇怪姿勢,胡亂躺著的木偶。而且還有一些由木材雕刻而成的人類肢體,沒有生命力木造的手,彎曲異常木造的腳,表情冰冷木造的人臉。有些木偶看來很新,只是衣服有點髒,肢體有點磨損。但當中也有些看來已經非常老舊,經歷過時日風雨的侵蝕,木的材質發黑了,長出了青苔蘚類或菌類,嚴重爛掉,露出更內裏發霉的木質。因此他在最初看見的時候認不出是木材,不禁心裏一陣驚慌。
「那些恐怖東西不是我做出來的哦。」陸先生說。「它們從木偶主題公園那邊漂浮過來的。」
「我從來沒有聽過有這樣的一個主題公園。」
陸先生從地上拾起一隻木造的人手,「做得很細緻的,你看,那可以屈曲的關節位,做得多麼巧妙,活動起多自然。它們的細緻度和巧妙度都超越了一般的水準,所以我們才會感覺著驚嚇。那嚇人的原因,還有那界乎生命和沒有生命之間臨界點的錯惑。它們在你的眼前是分明沒有生命的物件,但你又感覺著它們似乎曾經有過生命。性質是像人類的屍體﹐但是它又不是人類的屍體。我們對於這些東西總是難以適應的。雖然它們看來似乎有過生命,不過造木偶的人似乎沒有向自己所創造的東西灌注過情感。怎樣說呢。還是木偶自己放棄了情感呢?我也說不清楚。」
那礦洞口比他之前所看見的礦洞小,入口剛好容納一個成年人的高度和寬度,設置著一扇看來簇新的木門,沒有鎖,只裝上一個簡單的門閂。礦洞外的光線只照到洞口內三步遠的距離,迎面而來灰塵和泥土的氣味。陸先生先走進黑暗裏,翻找著甚麼東西的。黑暗中閃現起火光,陸先生打著了火機﹐燃亮起一盞煤油燈,向他招手。被光線照亮起來的礦洞內,原本黑暗的空間變得意想不到的寬闊和深。洞壁两邊的距離有約十步遠,而且都設置佈滿著無數的小掛鈎,小掛鈎上,密密麻麻,滿滿的掛著各式各樣,設計不同,質料不同,顏色不同的新舊鑰匙。新的鑰匙,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剛剛造出來的樣子。舊的鑰匙,沾滿塵,暗啞的待著,有些鑰題的金屬氧化,顏色改變,生銹,也有些鑰匙看來已經變得脆弱,可以輕易的把它們拗開两截。
洞裏中間是一張似乎由某辦公室搬來的辦公桌和油壓椅子,對向著洞口,椅子側向一邊,鋪著厚厚的塵埃。他碰了一下桌面,那裏也清晰的留下了他的手指印,並且掦起一陣塵粉於空氣中飄盪。陸先生把燈放在桌上,掦起了塵埃,飛散在空氣裏,雙手叉著腰,目光巡行於洞壁上密密麻麻的鑰匙,表情有著無限欣賞和感慨,像沉醉於某段回憶中。接著,陸先生走近洞壁,隨手取下一把鑰匙,做手勢叫他也走過去。他拍拍手上的塵埃。
陸先生把鑰匙放在他的手上。「這是最普通的一把鑰匙。由黃銅製造的,還未氧化,不過也有點歷史了。」
「嗯嗯。」他看著鑰匙。
「這裏。看見嗎?」他們轉身向著燈光。「這裏刻著一排號碼。總共有七個數字。頭四個數子所表示的是礦洞的編號,而後面的三個數子是表示礦洞裏房間的編號。」
「所以這鑰匙所相應的門鎖是在這編號礦洞房間的門上。」
「沒錯。」
「看來也不是一件太困難的工作。」
「也並不是一件太容易的工作哦。」
「只不過是開一扇門罷了。」他在掌心把玩著鑰匙。
「前一位開門人完成不了工作,甚麼也不說,悄悄的離開了,所以才由你來接手他未完成的工作。」陸先生交給他一張字條。「你需要在這裏找出1211120編號的鑰匙。」
「既然之前的開門人使用過那鑰匙,為甚麼不好好的保管著,留待下一位開門人使用呢?再重新在這裏找那鑰匙,不是很浪費時間嗎?」他看著那些鑰匙,突然感到一陣絕望。
「之前跟你解釋過嘛。管理鑰匙的職位一直空缺。而且管理一把鑰匙可不是那麼簡單呢。」陸先生皺著眉頭,看起來很為難的樣子。
「你的意思是,有人會把鑰匙送回到這裏吧。在這裏,最可能的人是你。不是你,還有誰?你是忘記了把鑰匙放在哪裏,於是才故意作出這種帶有神祕性內容的藉口去擺脫責任吧。還是你只是刻意不告訴我,就好像某些公司的職員喜歡跟新同事開玩笑一樣?」他認為要他在這些鑰匙裏找出一把特定的鑰匙簡直是一個過份的要求,而且完全搞亂了他要盡快離開島嶼的計劃。「唉。不是啦。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對這方面沒有任何興趣的。我也希望這工作可以趕快完成呢。這工作已經拖了很久了,久得足以影響公司內部的工作,所以是一件非常緊急的工作哦。非常非常緊急。卻又不可以隨便交由一個人去完成,要不,我們早就把它完成了。」
「那不過是開一扇門的工作罷了。但……」由進入礦洞開始,他的頭腦混亂。很可能是因為知道了自己將要在這一大堆匙鑰裏找一條鑰匙的結果。
「這都是開門人的工作。」
「我不明白。」
「世界上沒有工作是輕鬆的。」
他們的對話在礦洞裏產生迴響。
「你可以自由在這裏工作。有甚麼問題,到宿舍找我。」陸先生說完,走出礦洞,留下頭腦混亂的他,燈光不算明亮的煤油燈,和無數把各色各樣的鑰匙。
他踱步於洞內,由洞口走到入洞的最裏處,拐個彎,由洞的最裏處走到洞口。走出洞口,看看草地上叢間的木偶殘肢,又回到洞裏去。煤油燈光靜靜的亮著,他用手抺掉椅子上的麈埃,坐了下來。那椅子發出微弱吱吱的聲音,他試著是否還可以調高,椅子沒有反應,試著是否可以轉動,還可以轉動。他驅動椅子,在洞裏移動,不過洞裏地面凹凹凸凸的,移動起來來毫不暢快。於是他移動回到辦公桌前。陸先生留下的字條,上面「1211120」的數字用鉛筆寫得堅挺有力。他看向洞外,手指尖敲打在字條之上,製造出時間流走的聲音。
然後,他開始了找鑰匙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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