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8日星期三

漂流神廟


漂流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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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教會我摺這紙鳥,在我很小的時候。七歲?八歲?我忘記了。那時候,她還可以告訴我很多事。那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我還記得很清楚。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告訴我的孫子聽。他今年八歲了,我總想留給他一些甚麼的。一些可以放在心裏愐懷的東西。我只能也教會他摺這隻紙鳥。」老女人笑著拿出一隻摺得歪斜的紙鳥,「你看。他很認真的摺了半天。」

老男人伸手接過那紙鳥,放於手掌心上,笑著觀看。

「遲點,可能就教不了他了。畢竟年紀大了。」

「沒有辦法。時間帶走很多東西。我們也將被時間帶走了。」

「我們還被容許留下些甚麼?不能忘記的,都不得不忘記。」

「也許我們確是忘記了很多事,只是我們以為自己還記得。老人的毛病,誰說得準呢?」

「也是的。年紀大,忘記事情,也是很正常的。他們也是看中這點。把我們都當成老糊塗。」

「在這個年代,很多故事和言詞都埋到沙裏去了。」

「昨天,街道上都是管理員,每家每戶的門,他們都敲上了。」

「聽說『舊場』那邊挖出了一副巨大的骸骨。」

「傳說是真的呀。恐怕那些埋在沙下的過去,最終都要被發現吧。」

「近來那些沙在夜裏越來越嘈吵,吵得讓我半夜醒來。」

「新時代大概快要降臨。我們應該感到害怕。正如傳說流行。」

「當初我們認為會永遠埋藏於沙下的東西可能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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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裏的沙坵高地俯瞰「舊場」的位置,風沙時而遮掩著管理員C視線,有時候,他不得不放下望遠鏡,改為以肉眼觀望那邊的情況。他在這裏觀望了兩日一夜,「舊場」上的人們一直維持著挖掘的工作,直至今日午後風沙開始襲來,他們拉起帆布遮蓋在那不知名的巨大骸骨上,人都躲在帆布之下。管理員C記下他們的活動,在記錄表格的時間軸上劃上一個圓圈。

「二號區報告。風沙。」管理員C向對講機說。

「四號區報告。風沙。」對講機陸續響起…

「三號區報告。風沙。」…

「七號區報告。…」

「一號區…」

……

風沙把帳幕吹得呼呼作響,沙堆積在帳幕頂部的一邊,沉壓下來,管理員C推回上去,讓沙瀉下來。這種在風沙中工作的日子,他要不停地做好幾次,以防那沉壓過重,壓毁帳縫。他扭開水壺,連喝了幾口水。風沙明顯增强,對講機的接收開始不良,發出吱吱的電子干擾聲。沙粗暴地刷過帳幕的表面,從觀察用的小窗吹進來。他戴上口罩,兩日來拍下的照片菲林膠片收進公文紙袋裏。然後,他又再次看向「舊場」那邊,彷彿要進行最後一次確認,記住那不知名骸骨的位置。

帳幕入口被拉開,風沙刮過空中的尖聲升起,穿著全套防風衣和面罩的人躡手躡腳的鑽進來,沙塵隨即捲入帳幕內,那人亦立刻重新拉嚴入口的拉鏈。

那人一邊脫下面罩,一邊脫下風衣,「半路上,就變成這樣子,真的倒霉。」

「一切還好嗎?」管理員C換上自己的風衣。

「車輛在途中死了兩次火。」來接替值更的管理員E抖下衣服上的沙塵。「上面的人急著要照片。昨夜臨時開了緊急會議。」

「有甚麼消息流出嗎?」

「上面的人對於『舊場』那群人的發現非常緊張。就是那東西觸碰到他們的痛處。以行動來處置,大概是遲早的事。」

「他們可有提起那巨型骸骨?」

管理員E把對講機的音量扭到最小,「都是很久以前的遺留物了,是那傳說中事件的證明。祖父只說是古老生物的骸骨。你知道,他們嚴禁談及從前的事。」

「骸骨的挖掘差不多完工了。」

「上面的人開始了搜捕行動,逐家逐戶找出在『舊場』挖掘工作的人,家人也受到牽連。你…那裏沒有有關係的人吧?」

「沒有。」

「嗯。」

「他們會把骸骨移除嗎?」

「很多人將會遭逢不幸。相較起移除骸骨,他們面臨更大的問題。那個傳說又再被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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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除下制服的帽子,放於桌上,伸手進大衣的口袋裏觸摸著相片的邊緣,確定它深藏其中。

餐廳裏正播放著柔和的古老音樂,音樂輕柔地籠罩著環境,彷彿一切平靜美好。侍者踏著沉穩安靜的腳步走動於餐桌之間,送來他點的食餐,然後靜靜離去。餐廳裏只剩下幾個客人。他們用餐,偶爾傳出杯具或餐具碰撞產生的微弱的聲音。大家都專心用餐。

他用餐時總是別過臉,看向街道上,裝作對餐廳裏的一切毫不在乎。街道上的人疏疏落落,急步走著,很少人留意著他的存在。可是,只要發現他的目光,對上了眼,人們便急急低頭,走得更快。他看向街道上。狂暴的風沙過後,天空依然灰灰濛濛,四周景物覆蓋著一層冷淡的顏色,死死的。其實他沒有注視著甚麼。

從餐廳出來時,天空開始下起微微細雨,餐廳的燈光比剛才印象中的明亮,而且客人又多起來。他趕上剛巧到站的電車。人們為他讓開位置,他坐到一位老婦身旁。電車行駛期間,老婦放於靠著車窗的拐扙發出震動的聲音。聲音隨著電車移動的速度和方向的變化而改變。老婦閉著眼睛,臉上皺紋往眉心靠,雙手安放於腹上,可能睡著。車上的乗客裝作自然,氣氛緊張。

沒有人說話。

坐在他對面的小孩穿著過多的衣服,卻露出兩截白膩的小腿,嘴巴被母親捂住,瞪望出圓亮錯愕的眼睛。大約四五歲左右,是看見甚麼,便說甚麼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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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的清晨,他被派遣到某區的街道上。

黑白色的油印卡片畫,名片般大小,方便收藏,方便傳播,方便一手交往另一手。卡片畫中,老人皺紋滿佈的手,指向上面漆黑的天空,那裏羅列著七顆星晨的北方。卡片由氫氣球帶到上天空,在夜裏爆破,散落於城巿每一個角落,落於街道上,暗巷裏,住宅的露台上,人們的窗邊。人們早上醒來,都不能忽視它們的存在。

較上層管理員負責遂家遂戶敲門,要求人們交出拾獲的卡片,從民居裏搜出人們可能私自收藏的卡片。較下層的管理員在街道上清理到處散落的卡片,仔細把所有卡片,牆縫中的,石頭下的,都搜索清楚。以確保沒有人拾起私自收藏,他們宣佈拾取卡片的人們將被視為叛徒,即時拘捕。街上人們陷入緊張的沉默中,裝作照常生活,順從地被搜身。

他把那些卡片一堆堆放入收集袋裏,視線追隨著上面印畫中的意義。陽光照射路上,他的背被曬得熱辣辣的。那漆黑的天空,光亮的七顆星晨,正透露著那個神秘的傳聞。

附近的一個流浪漢被管理員推倒地上,身體因疼痛而扭曲打滾,口中一直呻吟,流出口水,身邊散落各種雜物,數十張印畫卡片。管理員往流浪漢的腹部踢去,臉上掛著奇妙高興的神情。事情沒有持續太久。像從沒發生般。

他把已裝滿卡片的收集袋打結。

管理員Y悄悄走過來,「今晚,你可需要到『舊場』那邊當值?」

「我明天才需要到那裏當值。」

「可以跟我調換一下嗎?」

他看向管理員Y

管理員Y搔搔頭。

「好吧,反正今晚我沒有其他事做。」

「謝啦。」

「你欠了我人情呀。」

「我欠了你很多人情,兄弟。我會記住的。」

不知何時,待人們發現的時候,天空零星飄起幾個氫氣球。炸烈的聲音由某處發出,天空再次飄落印畫卡片,黑色的煙龍升起游動。人們再也按奈不住不安的情緒,顧不得偽裝成「無感」的必要,在街道上訝異地停下腳步,抬頭向天空觀看。

「上車!快!快!快!……」

車上對講機響起各場地爆炸的消息……

三號區受襲,情況不明……

五號區受襲,情況不明……

三號區營地,證實八名管理員在爆炸中傷重不治,四人受重傷… 編號61800, 17057, 44734……

施政大樓,疑被放置爆炸品…全樓人員疏散…公眾場所,禁止人群聚集……

二號區受襲……

……

大家神色凝重。

「他們抓到了叛變者。即時處決。」

到處的煙火仍未救熄,那些印畫卡片在空中飄掦,像散播四周帶著餘温的灰燼,落到人的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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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偉大的國家,經過幾十年來的工作,調整人們的思想教育,灌輸人們正確積極的思想,制止激烈破壞份子產生。長久以來和平發展,保存著荒漠地裏,這個僅有的綠洲,讓人民在這片安定的土地上生存。這些都有賴於國家所製定的和平政策,管理員嚴格執行政策的努力,為國家看守每一個角落,監察每一個可疑的行為。國家的秩序,能得以嚴正維持是非常重要和必要的。各位各階級的政府官員和管理員都必須清楚,排除一切擾亂秩序因素的重要性。

近年來,有人暗中滲透邪魔思想,造成社會分化,先是由校園開始,他們向天真,入世未深的學生入手,然後又向社會低下階層入手。社會階級制度受到嚴重挑戰,動搖到構成秩序的主要支柱,有害國家和平發展。他們以舊時虛無的傳說作為迷惑人心的開始,宣傳迷信思想,讓人民脫離現實,投入到各種的迷信的行為當中,而有害於社會各方面的團結。為了維持國家的安定和平,政府必須嚴正執行清除一切破壞社會秩序的行動,保護國民的利益作為依歸。

關於今次針對政府各項重要設施的突襲,和公然宣掦邪魔思想的行為,政府採取零容忍的態度,所有都必定會嚴正追咎,並把擾亂社會安定份子揖拿,嚴肅處理。

很遺憾的,政府所最為重視的,最為信賴的部門裏,叛變者滲入其中,並利用了政府長久的信賴,策動了今次的各項事件。叛變者是不容許存在於社會裏的,更加不容許存在於政府裏,他們與邪魔連成一線,他們的存在就是對每個活於和平的人的威脅。政府至力於保護每個人民的和平生活,和每個人民的利益。叛變者,以及與叛變者連成一線的人,皆被視為邪魔。供出叛變者的將會是這個國家的英雄,為國家的和平和秩序獻出重要的力量。」

政府設施被突襲破壞,事發至今,過了大約三個小時。

中午的太陽正曬在頭上,從各地被召集趕到來的管理員沉默靜立著,在操場的演講台前等待期間,高層發表演講。還有其他管理員仍未趕及到來,操場上空著的位置令人有很多聯想。外面維持秩序的人員四處奔跑,在街道上忙碌叫喊的聲音由某處傳來,爆炸引起的黑煙沒有少過,大概已經漫延到全個城都。他們等待著,嗅著空氣中的火藥味,時間彷彿停留於某點,面前的景象維持著。將會有事發生。那將會打破現時的局面。一切都改變。他的呼吸略微急促,想和時間的聲音重疊,心跳急促敲打在胸前,要趕及迎接變化帶來的意想不到。

高層們以冷漠的姿態坐在演講台上,那些環境中擾動的一切,他們靜待著下一刻,讓底下的人想辦去停止。然而,他們的停留和靜默指向一些事情必將要發生,要親眼看著,才得心滿意足。

那些人從地下拷問室被拖出來,眼睛幾乎睜不開,試圖以手遮擋迎面的太陽光,拖著手銬的手太沉重,他們一個連著一個,一個緊隨著一個,甚麼也做不到,一副持續捱打的神情。他們跌跌撞撞,身體赤裸,遍體傷痕,大部分傷口還流著血。沉默著,沉默中,有人在迎來的恐懼中涰泣,牙齒被打掉,奇怪的哭聲。當中,他認得管理員E他們一行人移動到行刑台上。

不久,主持人的喊叫聲,槍火聲,緊接著操場空曠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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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事物在變化中,他假裝著沒有變化。

他躺在床上。他已收拾好行裝。他所居住的租房在舊區的一幢樓房的二樓,屬於城巿的邊緣。他房間的玻璃窗鋪貼著黃色的磨砂膠片,太陽的光線總是曖昧,永遠像黃昏的顏色。街道上傳來聲音,有尋常的,有不尋常的,他能辨別出來,彷彿有些甚麼的要從中甦醒過來,蠢蠢欲動。

他的心裏。一張相片。一張卡片。一張地圖。

城巿正醖釀著—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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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巿進行了宵禁。清除叛變者的行動一直進行中。每天都有人被拘捕,每天都有人被處死。

入夜後,民居家家戶戶窗門緊閉,街道上空無一人。他們接到命令,今夜要前往「舊場」增援。

「炸彈都是在早前藏下的,還有多少個仍是未知之數,叛變者有多少也是超出想像的。」

「那些人還真夠膽。上次的事件後,還敢兩邊走。」

「行動中,『舊場』那邊死了幾個人,我們這邊也死了幾個人。上頭要求我們能夠活捉內裏的頭目,要揪出所有人。」

「那可不是容易的事。我們根本缺乏相關的情報。」

「政府內部的武器似乎流出。情況比我們想像中的複雜多,不排除有更高層的人員參與其中。」

「我們這次的行動可不容易。」

「聽說他們劫走了幾輛物資車,是準備長期作戰嗎?」

「總然之,行動是必須的。」

「我們就只有殺吧?」

「還有被殺。」

身旁的人手在顫抖。安排與他一起執行任務的管理員是一個剛入伍的年輕人,身型矮瘦,沒有合身的製服,最小的製服穿在身上也是過大的,露出雞爪般的手,稚氣的五官帶著幾分緊張的神情。政府現在正缺乏人手。

新人手持機關槍的姿勢錯了,他糾正,新人不斷道歉,臉色蒼白如紙。

下車後,大家依照安排四散行動。他們從人造樹林前往「舊場」。

「我從來沒有殺過人。」新人顫抖著說。

他沒有回答。注視著微微閃光的溪流,聽著緩緩的流水。

「也不懂殺人。我會被殺嗎?」新人問。

他依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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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發現屍體之前,新人的精神已經崩潰。

「我不行了…不行了…我從來沒想過會變成這樣的…我一定會被殺掉的…我…我不想死… … 」新人在一棵大樹下停了腳步。

他也停下來。月光微微,新人在那大樹下蹲下來,大概埋首於雙膝之間,發出低聲的嗚咽,捲曲著身體,縮得小小的。

「我…」

溪水潺潺,他靠著一塊大石,看著那捲縮得小小的身影,月亮的光忽明忽暗。

「我…」

他把配給的指南針和地圖放在那身影腳邊,「這裏暫時安全的。他們問起,你就說,我和你在這裏散失了。你待至天亮,任務結束的時間回去吧。」

新人似乎稍為抬起頭。



陰暗的樹影,凝著。溪流的下游,斜路下來,流水聲響亮。他看著那屍體半浸在水裏。大概是車上同行的管理員之一,識別身份的袖章被割去,臉上的皮被剝下來,不知所蹤。屍體仍然是温暖的,姿態蹲在碎石上,上半身浸在水裏,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被水沖擦著。背部有好幾處刀傷,把衣服染黑,黑潤又温熱。在這黑暗的環境中,他難以判定有沒有死者掙扎過的痕跡,不過空氣中彌漫著血的腥甜。

他感覺殺人者在某處觀望著他。只是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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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觀望的視線一直伴隨著他,他走走停停,雙方保持著距離,那視線未有走近,他也未有擺脫那視線。遠遠近近傳來零星的槍火聲,一聲落到他的這邊,他就要失去性命,也不意外。他看著月亮,今夜的月光美好,漸漸迎來破曉,天邊滲入了紫光。選擇相信那人不會向自己開槍。他知道,他們都在追趕著時間,他讓那人先行離開。

那人離開了。他走出人造樹林的邊境時,迎來破曉。他把製服換下來,割下袖章,塞入石頭的縫隙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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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天亮時,風沙開始刮起來。視野濛瀧一片,「舊場」那邊,那暴露出來的巨型骸骨,從遠處看來,像簡陋建築物白色的破框架。之前用作遮掩的帆布脫了綁繩,在風中飄盪。昨夜他們在那裏激戰,他比風沙早到達這裏,那散佈於沙地上的二十多個小沙坵是戰鬥中死去的人們。裏面大部分人是在「舊場」挖掘骸骨的人,然後是幾個穿著管理員製服的人。晨光把風沙染上明亮的色彩。沿著第三區的山頭,駛進來兩輛城都的軍車。

一隊穿著防風衣和戴著面罩的管理員走下車,走向每一個小沙坵,作檢視的工作。他們把屍體從沙裏拉出來,拖到一處,排列起來。風沙馬上又要把它們掩起來,他們互相遮擋,手忙腳亂的為屍體一一拍照。那些照片可以用作確認身份,揪出相關的所有人,也可以用作公開,壓制多餘的思想。

他們花了點時間,把屍體拋落到巨型骸骨的巨坑裏。響起爆炸聲後,熊熊烈火,黑色的濃煙隨風飄到一邊。巨型骸骨塌下了大半,掉回到坑中。





























<十一>

「很多東西都是不被看見的。我們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

「那些不被看見的從哪裏來?」

「是甚麼、是誰,讓它們不被看見的?」

「我不明白。」

「那風沙是怎樣形成的,我們依然不清楚原因。」

「沙之下還有甚麼東西?」

「多的著呢。」

「我想知道他們所說的詛咒和傳說。」

「都是真的。」

「那神廟真的存在嗎?」

「神廟沉落於沙中,離開了無神的國度。」

「請告訴我多一點。」

「從前人們相信神。他們與神合作建造了一座宏偉的神廟,在那裏人們與神相見。但是 ,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的心有所改變,漸漸遠離了神,拒絕了神,遺忘了神。神廟漸漸沉入沙中,在沙下到處漂流……」













<十二>

除了沙漠,還有其他樣子的世界。其他樣子的世界會是怎模樣的世界?他們大概都不知道,但卻相信著。他之前,從來沒想過除了這個沙漠地之外還有些甚麼,他們拼命的往外逃,沙漠那麼大。然而逃離沙漠地的念頭,彷彿帶有傳染性,越來越多的人不怕死。

活著是甚麼一回事……

他在邊境跓守的日子,放過不少人,也殺過不少人。

一同值班的管理員先發現有人逃離邊境,他就得跟去工作。他們從第四區的矮坵上追下去,初起的風沙模糊了視線,前面遠處的身影跑得搖搖擺擺,時而隱沒於風沙當中。腳下的沙土鬆散柔軟,他們都移動困難又緩慢,逃跑和追趕膠著。耳邊是風聲,也傳來對講機指揮人員的聲音,夾雜著信號受干擾的嘰嘰聲,「必須…活…捉…非法逃離邊境者…必須……餘黨……」

一同工作的管理員回應,「收到。」

他們追趕著,前面人的身影越來越難看見。

「站住。我們…以非法逃離邊境的罪名…拘……」

風聲。風聲。風聲。

那管理員向天開了一槍。槍聲響起,在風中消逝。再舉起槍,描著前面人的身影下身又開了幾槍。

風聲。風聲。風聲。

「倒下了?倒下了!」

他跟那管理員相隔一段距離,裝作風聲掩蓋了一切。他描準倒下的身影的頭部,舉起槍,連開三槍。

「他媽的。你這個垃圾…他可是已倒下,你,他媽的…」那管理員不滿的趕上他,粗暴地揪著他的衣領。

「他要走遠了…他沒有倒下…沒有…他要逃走……」

「你是聾的嗎?他媽的,上頭命令要活捉!活捉!……混蛋!」

「我沒聽見。」

倒下來的人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材單薄,穿著簡單的風衣,口蒙著綠色的紗巾,帶著不多的乾糧,食水,和一本書。腿部中了兩槍,頭部中了一槍,腦漿流出。血混進沙裏去,就變成了黑沙。









































<十三>

被拘捕的非法逃離邊境者都會被送往教導所重新調教。教導所與精神病院合建而成,在那裏工作的人員也是同一班人。大部分被拘捕的人到了教導所只有前幾天還會反抗,而後的日子便會開始進入改變期。

他們一視同仁,儘管會有被捕人後來表示悔意,說出個人祟高的理想,說出動人的故事,等等可能可以打動人心的說話,他們馬上讓被捕人說不出話。被捕人無需接受審訊,定義為犯人。反抗的能力會在幾天的饑餓裏失去,變得軟弱了,他們輕輕鬆鬆進行下一步的工作。他們把犯人的衣服脫光,送往一個叫做「改造室」的地方。那裏在地下室的第二層,長年累月通風不良,燈光昏暗,他們帶著赤條條的犯人到那裏,犯人最後的反抗大概也只能發生在那裏。

「改造室」由兩排合共四十張牙科專用躺椅作為基本設備填滿,椅子上躺著赤裸的,新舊犯人,而能夠自由走動的是負責工作的人員,穿著醫生的白袍,也有身上穿著膠圍布的。不能避免的,犯人到了那裏都會造成不同的噪音,即使已經捱了幾天飢餓身體虛弱。用僅餘的氣力求饒,求饒不得,驚慌,大叫,咒罵,向工作人員吐口水。直到工作人員把犯人牢牢固定在一張躺椅上,並且裝上一個狗口罩似的東西。普通的狗口罩,作用是要狗隻閉上嘴的。這個為犯人而設的口罩,是要讓人閉不上嘴的。它就是一個倒錐形的漏斗。固定在人口之上,人的口部被撐大,牙齒和舌頭隔開,漏斗尖端直入喉嚨。

接下來半個月的日子,犯人都得在躺椅上渡過。透過那個口罩的裝置,他們為犯人喂食物和水,維持生命,同時也進行藥物治療,治療精神和心理。

只要戴上了那個口罩的裝置,犯人便全然失去自由。他們只能發出「呀呀」聲,流著眼淚看著身邊發生的一切或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停不了慘出口水。

用作治療的藥物。

精神科藥物

鎮靜劑

安眠藥

迷幻藥

各種輕奮劑

媚藥

……

引起犯人官能上極度的刺激反應,或極度的遲緩昏沉。在極度刺激反應中,犯人在躺椅上抽搐,青筋暴現,一直發出尖長的「呀---」聲,迴盪於「改造室」。他們通體發紅,肌肉憤發,像體內的東西正在無限膨脹,要爆炸,但無法爆炸。他們會在那種狀能維持著,直到無法忍受,而昏倒。在極度的遲緩昏沉中,犯人非常的安靜,對外界一切刺激都沒有反應,痴呆的看向空中,眼腈沒有焦點,沒有靈魂,失去人類智能的尖銳。通常的,工作人員會讓犯人交替於這兩種狀態之間,經過多日這種過程,犯人通常最終,即使不在藥物的影響下,也會知覺錯亂。他們的腦袋便被「改造」成功了。

犯人的目光呆滯,口部長時間張開,嘴巴的邊緣撕裂,口水一直沿著嘴角流出,流到下巴,流到頸項,流到胸前,流到地上。大小二便毫無節制的在躺椅上解決,黏在犯人的身上。「改造室」長期於濃烈的惡臭中,犯人會習慣,工作人員早已習慣。犯人的精神似乎遠離了身體,嘴巴的裂痕讓他們得到一張小丑般的笑臉。

家人來接走被釋放的親人。

不同形式的哭聲。

沒有人來接走的人,他們被送往一個地方,以後留在那裏。

















<十四>

沙漠是變幻莫測的。

有人告訴他另一種變幻莫測。

沙漠之下曾經是海洋。海洋是一池無盡頭的鹹水,而且深不見底。沙漠有多廣闊,海洋就有多廣闊;沙漠有多無盡,海洋就有多無盡。世界上曾經大部分的地方是海洋,然後有平地,有森林,也有高山,還有很多很多。他對那傳說中無盡頭的海洋好奇。他喜歡晴朗時天空的顏色,海洋的顏色,聽說也是晴朗天空的顏色。但是天空的陰晴不定,變幻莫測,海洋也隨天氣而改變。海洋平靜時,細細的海浪聲像絮絮言語,母親哄著嬰兒睡去的搖籃曲;狂怒起來時,隨風翻起巨浪,搖搖盪盪,翻天覆地。如此情緒化的海洋,孕育無窮無盡各色各樣的生命。你想像到的。你想像不到的。

他可能已到達海洋的中心。

只有無盡的沙漠。



























<十五>

這時候的陽光曬在身體上,曬在地上,依靠著這様,他清楚看見自己的影子,明辨到方向。只知道自己的要前往的方向,一直的往著那方向前行走,其他的不確定都不得不排除,要不向前行,還有兩個選擇,停下來或往回走,所導至的後果是一様的。他的腦袋黏糊糊的,思想也黏糊糊的,水已經剩下不多。

沙地上反映出刺目的陽光,他目前所看見的一切都十分詭異,可疑。這種情況下,沙漠到處是鬼魂。某處的城巿,某處的綠洲,某處的人,某處的風景,總是某處的。要走近,它們通通變成幻影。為了不迷路,他學會了不抱期待。然而,有時候,他也弄不清楚,所看見的是由外在而來的,還是由他自己而來的。那黏糊糊的頭腦,彷彿不可使唤了。頭腦不能自己先於身體,他幾乎憑著本能的向前行,接著停了在路上,很多東西在他的眼前出現了,又消失,他回憶裏沒有的,他回憶裏有的。

他把剩下不多的水一飲而盡。不久,天空要下雨,便下雨了。也是幻象嗎?





























<十六>

沙裏也有生命。

例如蜥蜴和蝎子。蜥蜴身體扁平,俯伏於沙地上,身體顏色和沙的一模一樣,只要不動,牠就是沙,直到牠睜開眼睛,露出透亮玻璃似的眼珠。牠像漫不經心的等待著黑夜的來臨。等待著。等待著。面前沙的變化。那一點點的,沙的流動。從沙中伸出來黑色的帶勾的尾巴,爬出一隻黑得招搖的蝎子。蜥蜴身體不動,只動了舌頭,蝎子剎那在別的生命的口中。

他打算捉住那蜥蜴,但不成功。他的乾糧快要吃完了。現在水卻充足。

在傍晚之前,他找到了這輛半埋在沙中的廢棄貨車。那蜥蜴在車輪的旁邊,他追上去,牠迅速離去,留下雙行的波浪線於沙地上,失去蹤影。夜要到來,天空的光線移動,夕陽消失於西方的地平線,月亮和星星上場。一邊的天空潔淨如洗,可見星河;另一邊的天空,西面貼近地平線的地方,低低壓著一團霧氣。風沙正在那邊發生。未知道它可能移動的方向。

趁著那剩餘微微的光裏,他攤開地圖,沒有甚麼特別原因的,他也不能確定甚麼,走的方向和距離有沒有徧離計劃,現在身處於地圖上的哪個位置。確定不確定,好像已經沒有需要考慮了。在暗光中,地圖的意義,都在漸漸暗黑中模糊,它彷彿由始至終擔當著其他角色,例如一種如夢似幻的誘惑,例如與從前生命中所認知的相反,令人產生的某種神往。如果這些誘惑和神往依然有效,他就需要它們對他所產生的效用。那怕現實中所呈現的,與他所認知和渴求的相去甚遠。他要向著某個方向繼續前進。

眼看著風沙似乎逼近,他鑽進廢棄的貨車中,用風衣把自己嚴嚴的包裹著,從破裂的玻璃窗,他看著月亮和星星被驟然吞噬,狂亂的聲音步近。

半夜,風沙彷彿緩和下來。他的身上沉甸甸的,被從外面吹進來的沙覆蓋著,在濃濃的黑暗中,全是沙的聲音,像個悲傷女人的鬼魂,遠遠近近的飄盪,低泣著,孤獨而蒼涼的。他試著挪動身體,抖落那些沙,又突然靜止。他聽見另一熟悉的聲音。

機械吉普車輾過沙地的聲音越來越接近。

聲音漸遠。





<十七>

「看見了吧?」

「那些可是甚麼東西?」

「他們從外面帶回來的。」

「外面也有其他城巿和人嗎?」

「他們出城的行動都是暗地裏進行的。」

「就是內部的組織吧,幾乎沒有見過那些人。」

「我們是不會見到那些人的。」

「出城是一件光榮的事吧。」

「當然。」

「哈哈。可是擅自出城可不好玩啦。」

「那根本是自殺行為。你我都知道。」

「每年總有幾個人成功離開這個城巿吧。即使如何禁絕,如何追殺,總有那種『不起眼』的傢伙。」

「逃過追殺,也逃不過沙漠的風沙。那可是確確實實的死路。『自由』喲,跟海巿蜃樓一樣危險。」

「總是有不死心的人呢。」

「不自量力。」

「一個一個死去…一個一個起來……」





<十八>

他走對了方向。那空氣中的火藥味,沙地上還殘留著淺淺的吉普車駛過的痕蹟。太陽仍未完全升起,那些陰影隱晦的,他看見好幾處膿起的沙坵,深黑色的陰影,人的肢體。他跑過去,沙地鬆散,花了點時間。火藥的氣味換成了血的氣味,男人的頭部只剩下一半,手伸了出來,正好向著被槍轟了出來的眼珠。男人身邊有一個手提袋。他取過手提袋,打開,把內裏所有的東西倒出來。正好有一壼清水,他幾乎沒有其他想法,立即打開水壼,往口裏灌,一飲而下。一邊飲,一邊翻找著那些倒出來的物品。一張「舊場」散佈下來的卡片。一個破舊的指南針。一張家庭合照,某日陽光下的家庭聚會。吃剩的一點乾糧。還有兩個空了的水壼。

他狼吞虎嚥的吃掉那些乾糧,走向另一堆染著鮮血的沙坵。他撥開沙,露出一對年青男女的臉。他們依偎著,身體多處槍彈射穿,臉色發白。清水,食物,破爛的地圖,親人的照片……

還有…還有……中年的男人女人…男人帶著小孩…年青人…年青人…

他在血淋淋之中認出Y的臉。Y的身邊躺著一個女人。他們二人互相看著對方,血流在一起。

他得到了一些物資。





















<十九>

她笑起來,像把全世界最美好的東西捧手呈現。

她嫁給了一個能承諾她一生安定幸福的男人。

他參加了她的婚禮。中途靜靜的離開。


































<二十>

「所有生命都會死去的,那些生命所經歷的一切也會隨著溜走。恐怕我們這一代人已是最後知道那些事的人了。請你走近一點,這裏到處是他們的眼睛和耳朵。他們既要知道別人的一切,又要掩蓋自己的一切,躲在暗處睜著眼腈,竪起耳朵,手上不得閒。他們一邊恐懼一邊樂觀。敢說真話,頭腦清晰的老人都死去了,那些沙子也幫了一把,很快,沙就是一切。

我要告訴你,請你要好好記住。沙裏不但有神廟,還有很多很多過去存在過的東西。沙裏有神廟!也有魔殿!

那生命的起源。那生命的滅絶。

他們恐懼你們挖下去。他們用盡辦法令所有人認為它們只是傳說,禁止你們尋找真相。很多重要東西都是不被看見的,你相信嗎?你有一顆心,朋友,你有一顆熱熾的心。前路不容易走,但我邀請你。憑著你的那顆熱熾的心去尋找。你聽見嗎?沙流動的聲音一天比天吵耳。沙子在流動,互相悄悄通訊,談話,嘮嘮絮絮。你認為沙子之下漂流著的是神廟還是魔殿?

可是,你要知道。一心想逃離這個地方,是找不著神廟的。

因為神廟可不是一個避難所。」

<二十一>

這片嚴重風化的岩石群,本來可能是山,現在看不出山的形象。被風沙長年累月侵蝕,坑坑洞洞,縷空的地方處處。他昨夜在這裏躲過一場猛烈的風沙,身上帶著的行裝都吹走了,只能眼白白的看著那些應該很重要的東西一鼓消失於遠方。

風化的岩石群縷空的上頂,透下來陰暗的光,照在他虛弱的身體上,一陣冰冷。他想著這片岩石群,本來可能是山,或本來並不是山,他甚麼都不知道。他躺著的地方,說不定是傳說中的海洋,傳說中的原野,傳說中的冰地,又或是傳說中的熱帶雨林。他甚麼都不知道。他相信。他相信甚麼?他不知道。他走到世界的盡頭了?不...他世界的盡頭。

不...涼涼的風,涼涼的雨點落在他的臉上。多日來的烈日,要下雨了。他的腳還能走,意味著這裏不是他世界的盡頭。

雨到來,已是矇矓大雨,落到沙上,聲音和水份迅速被吸收,不留痕跡。他的心躍動。天邊打著雷,閃著電光,他迎向它們,走著爬著,讓自己完全置身於天空之下,仰著頭,大口大口喝著雨水。瞬間,他覺得自己的生命要爆炸,體內有種熱切要噴發出來,要回應甚麼似的,他脫去身上的衣服,把所有雨水擁抱到體內去。他歡喜若狂,身上每一個細胞重新注滿了生命。他看著天邊的閃電,聽著雷聲,任由毛孔吸滿雨水,心躍動的感覺久久伴隨。

<二十二>

四方八面一模一樣沙的風景,移動的沙丘停不下來,他看著這一切填滿他內在的印象。他的記憶模糊了,他的知覺遲緩。他就坐在烈日之下,不能動了,眼睛半盲,耳邊嗚嗚作響。那是不屬於外界的聲音。它占據他整個腦海。

神?

甚麼?

誰說過。

人曾經相信神。於是神廟出現。

後來,人們發現神不如他們想像中的樣子,遂漸對神失去信仰,遺忘了神。

神廟隨著年月,沉入流沙,開始在地下到處漂流。

當有人重新記起神,重新相信神,神廟將從金色流沙中浮起,來到那人的眼前。


現在他知道神廟是真的。也知道神廟裏有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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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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