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3日星期三

木偶島<三>

怎樣看,那公司的地址都有點奇怪。從網絡地圖上的顯示,那裏並不是商業區,那裏並沒有商業大樓或辦公大樓的存在,甚至沒有現代玻璃建築物的存在,而且遠離巿區。那裏近著沿海,有一個廢棄了的碼頭,碼頭再入內陸一點的地方聚集著各種食物加工廠。街道指示讓他混亂非常,同一條街道,轉了個彎位,還是同一條街道,照常理邏輯還是原來的街道, 為甚麼又改了名字?街道進入到分岔路,成了两條新的街道,卻又一起用回那分岔起點街道的名字。到了街道的盡頭,無端的在哪個位置出現另一條街道的名字。看了很久,他依然搞不清楚那些街道是依照著甚麼邏輯而編訂的。也搞不清楚那間公司到底在哪裏。是近碼頭那邊,還是食物加工廠那邊。公司的位置在一個模糊的區域,似乎近著海邊,又像在食物加工廠之間。
他猜想是食物加工廠那邊,雖然不太確定。聽說過現在新創辦的公司,因為規模微型,資金方面有限,租不著巿區裏像樣的正式辦公室,於是都走去工業區租用一些廢置了的工廠單位作為辦公室。在這類公司裏,職員可能只得一两個,既是職員也是可能老闆。他聽聞過,這類型小公司,專門為小學或中學校內提供普通數據系統的管理服務,有些成功例子慢慢發展成為中型企業公司,甚致大型企業公司。想著,也許是因為小型公司,在那麼隱敝的地方,OM父親企業公司强而有力的長爪才會不俏一顧。
他把下巴剃得乾淨,把頭髪稍為向後梳,梳理時用了少量髪膠作微微的定形。穿上全新的,名牌立體剪裁白色襯衫。之前他找專人訂製的,質料絕佳,剪裁完美,深灰色西裝,無論他的腰多了贅肉,膞頭有點卸,穿起了它,只會特顯他挺直身材的高度,和看起來可靠的胸背。配上一條暗花小棱形的黑色絲質領帶,讓他看起來自信精神得像天上的太陽。他早前把履歷表,學歷證明﹐工作證明等,一一編排過,釘裝在一個日本牌子灰色牛皮紙製的文件夾裏,那文件夾設計簡單大方。他很滿意。
當的士在小巴站停下的時候,剛巧是下午一時。到達的時候,他和的士司機同樣感到錯愕,不過他没有表現出來。
「先生你確定目的地是這裏嗎?」司機審視他身上非凡好看的西裝外套。
「是的。沒有錯。」他裝作堅定的說。
下車後,待的士駛去了,他才忘記天上太陽正猛,睜大著眼晴,錯愕的環看著四周。
工業區的建築物在不遠處排列。那些食物加工廠的名字有些在招牌上,有些油在建築物的外牆上,依然隠約可見。「頂好食品加工」,「鮮鮮魚罐頭」,「味美佳食品製作有限公司」……建築物本來的顏色難以分辨了,全都一片灰黑發暗的顏色,像高高聳立著面向著海的一排排巨大碑石。它們似乎被人遺棄了很久,外貌歷史久遠,日久失修,有些窗戶只剩下黑色的空洞,有些牆壁崩塌,露出鏽蝕嚴重的鋼筋。四處也發現不到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影。
通往工業區建築群那邊,有一條經過碼頭的坡道和路。落了坡道,那沿海岸邊,碼頭的地方建築著多間海邊小屋,像一個個大型貨櫃危危乎的放疊在那裏。然後,海邊小屋的對面,較靠近工業區的地方是一列長的貨倉似的矮小建築群。最後,其他的,都是海。
工業區建築群沉靜。坡道沉靜。海邊小屋沉靜。那貨倉似的建築群沉靜。這裏只有來自海搔動的聲音。海浪緩慢或快速拍打著不同形狀不同大小尖石的聲音,沒完沒了,填充著這裏四處的沉靜。風吹送來海水的味道,填充著四周的空氣。不知從哪裏來往哪裏去的一隻灰色的漁船在遠處靜靜航行,彷彿是在這裏唯一存在著生命的東西。
坡道的一半還鋪著柏油,中途柏油崩爛了,沒有了柏油,都是水泥路。路的两旁長滿了人般高的野草,野草隨風拂揚,影子搖掃著下面堆著的棄置建築廢料或家居廢料。黏著鏽蝕鋼筋的石屎,水泥石頭,撕下來的舊牆紙,木材廢料,破掉的日光燈,爛得失去原型的沙發椅,哪個小孩成了大人後不再需要的充滿哀怨的玩偶,等等…半埋在泥土裏。它們本來的顏色,本來的面貌,跟泥土同化。
過了坡度,他走在海邊小屋和貨倉建築群之間的空曠地方,水泥鋪成的一片平地。一棵榕樹在水泥地破土而出,長得到他肩膊般高。還有在水泥地上處處破土而出長著的黑草。两輛小型客貨車停泊在可疑的地方,擋風玻璃被灰塵蒙住,車身的漆油片剝落,彷彿人們來到這裏,匆匆逃走般的離開了,便久久不回來,而遺留下來的物件。
太陽曬下來,空氣熱烘烘的。他的身體出汗,把西裝外套脫下了,搭在肩上。他嗅著奇怪的氣味。開始時,他以為氣味在他的身上發出,令他一度非常的緊張。但是,後來他辨別出魚腥的氣味。魚腥氣味從貨倉建築群那邊傳過來,連海風也吹不散。
沿岸而建的海邊小屋由木材和鋅鐵建成,一半房屋的屋身靠建在岸邊的陸地上,一半房屋的屋身靠建在灌建於近岸水中的水泥柱上,像懸浮於海岸的空中。那懸浮於海岸空中的部分伸出一條鐵梯,伸向海面上,一部分浸在水裏。連繫著那些伸出海面的鐵梯旁邊,有的停泊著殘舊破爛的小型漁船,在水中隨波搖擺或半沉在海裏露出船構造部分的一角讓海鳥停留。海邊小屋的整體設計都是一式一樣的單層建築物。鋅鐵包裹著木材所搭建成的微斜度屋頂,和木材建成的屋身,連窗口所在的位置也一模一樣的,只是房屋的顏色不同,各種人逗留過後,留下來的痕跡使它們有了可辨認個性的標記。殘破的木椅子,側倒空掉的舊花盆,生銹的工具,不知名的機械部份……
從房屋的外在狀態來看,可以知道哪些房屋已經被長時間荒廢。他走過那些小屋。紅色和白色小屋,懸浮於海上的部分不知道到了哪裏去了,部分崩塌在海裏,任由海風穿越它們殘破的屋身。房屋牆壁腐朽,殘舊的門開著。那灌建在水中的水泥石柱裸露,失去了存在目的似的,任由海浪沖擦,任由海洋生物寄生。幾間小屋緊閉著門,掛上重重鎖鏈,和鎖頭,但看來要是認真的碰一下,就會當瑒解體的模樣。
他走到黃色小屋前,看見有人從較後的屋裏走出來。那人穿著白色汗衫和牛仔工人褲,帶著一輛單車,走到陽光之下,然後單邊踩上腳踏,驅動起單車,敏捷潚灑的騎到車上去。那人開始在屋前空地上漫無目的的踩起單車,順時針兜著大圈,或8字形的無限移動,由陽光照著的地方到陰影的地方, 由陰影的地方到陽光照著的地方。踩單車的速度,時慢時快,有時縱身離開座位,有時放開控制車頭的雙手,任由單車自行驅動到哪個方面。他快步走向那個踩著單車的人,追趕著那人的車尾,「唏。唏。」的叫著,那人依然沉醉在獨自一人踩單車轉圈的樂趣中。他不再跑,停了下來,把手提袋放在雙腳之間,雙手在口前做成一個擴音器的形狀,大聲的又喊著,「唏。唏。」。他又站在那人踩著單車行經的軌道裏,待那人迎面而來。
「來見工的嗎?」那人未等他開口,迎面而來的說。
那人雙手抱於胸前,騎著單車稍微在他的身邊非常貼近的駛過,揚起一陣風。那人身材高大,滿身肌肉,他急急離開那單車行經的軌道,退到一邊去。那人背著他往陽光裏去。
「是的。我是來見工的。」他向著那人的背影大喊。
那人從陽光那邊回來,手指向綠色的海邊小屋,「老闆在裏面等著你。」然後,又駛往太陽裏去。
綠色小屋就在他的背後。
綠色小屋簷下掛著貝殼串造成的風鈴,在風中磨擦發出不似風鈴的聲音。從窗外看不到室內,室內遮上了黃色蕾絲花的窗簾,窗玻璃映照著空地上一大片陽光和小片的陰影。陽光裏有踩著單車轉著8字圈的人影,暗影裏有他的臉。他放下手提袋,整理一下被海風吹亂了的頭髮,重新穿上他那非凡好看的西裝外套,調整一下臉上的表情。儘管他依然流著汗水,汗水滲濕了襯衫,再重新穿上西裝外套,讓他有點難受,但他想著天氣那麼炎熱,大概室内會有一些設施,令到室內和室外有所差別。他深呼吸,低頭看見手提袋放了在花盆上,驚慌的拿開手提袋。沒有東西被壓倒,裏面的小丑花依然挺立艷麗,絲毫無損。他又深呼吸一口氣。單車在他的身後走了一圈又一圈。
門往內開著的,門前既沒有公司標誌,也沒有公司名稱的牌子。他半信半疑半個人踏入屋裏,敲了敲開著的門,門發出意外響亮的聲音。
從小屋外面看來不像一間公司辦公室的場所,屋裏也不像,與其說是設備過於簡陋的辦公室,那唯一稱得上是辦公室設備的,只有那舊式大體積電視機旁邊的普通功能電話機。
整體來說是極普通的家庭居所。
屋內的牆壁也是綠色的,不過是較為淺淡的綠色。舊式大體積電視機放在舊式組合靠牆櫃上,寂靜的畫面映照出他的身影,還有他背後曬得正猛的陽光。那組合櫃上列著两排長滿滿的書籍,書籍横放直放的把那空間填得極為充實,<<魯賓迅漂流記>><<白鯨記>><<金銀島>><<傲慢與徧見>><<沙坵的女人>><<黑暗之心>>……而那些小間隔放著奇怪的擺設,一隻破掉的茶杯,一個剩下半邊頭的瓷器娃娃,一雙平平無奇的貝殼……電視對面有一張茶几,上面亂放著今日的報紙,直立式搖頭風扇吹到橙色的長沙發上面,幾張報紙被吹得翻起,沙沙的發出聲音。然後,其他家具都伴隨著書本。矮桌上小花瓶插著幾枝黃玫瑰,伴著三集<<福爾摩斯>>。三張高矮不同的家庭凳子被百科全書,推理小說等的團圑圍住。那角落小孩般高的雙扇門玻璃櫃,大概本來是用作擺放食物的,不同牌子不同食物的罐頭站著或睡著,其他空間都被書本所佔據了。
「是來面試的嗎?」哪裏傳來的女人聲音。
穿著黑色小圓點白裙的女人半身出現於橙色長沙發後的一個空間裏,她手上捧著一個麵團。女人所在的是一個開放式的廚房。
「是的。」他回答,猶豫著是否應該讓另一半的身體入屋裏,還是應該說聲打擾,把已進入屋裏的半身退回屋外,然後轉身就跑。
「你好,我是白小姐,是這裏的秘書。請到沙發上坐。喜歡喝些甚麼?」她把手上的麵團放到盆子裏,往一邊開著水喉洗手。
「茶就好了。」他回答。還考慮著是否入屋。
「外面很熱呢。」女人對他微笑說。
他走進屋內,迷惘的把沙發上的報紙稍為執拾放到一旁,空出位置,坐了上去。
沙發彈簧鬆弛,他嵌了進去,像被吞沒了一樣,他緊張的發不出一聲驚呼,努力保持冷靜的掙扎著調整坐姿。保持著挺直腰身的坐姿,他的屁股似乎找著了沙發椅一處較為堅硬的構造上。室內的搖頭電風扇吹著暖風,吹得他頭髮傾了左邊,汗水一直流個不停。他的額頭是汗水。他的背胸是汗水。他連褲裏也是汗水。可是要他脫下那西裝外套,好像整件工作面試的事情就會變得不那麼似工作面試了。
白小姐正在泡茶,口哼著奇異又輕快的歌。
這裏每一隻窗都向著大海。海的聲音由不同的方向而來,伴著白小姐哼著的歌聲,他在這說不清楚的環境,莫名奇妙的氣氛下,越感迷惘。海的聲音也從下面而來。保養良好油汪汪的木地板,一两處的縫隙不超過一支香煙腰身闊。透過那縫隙,他看見沒完沒了拍打著岸邊的海浪,蕩漾在淺水區的小魚群。他發現腳邊躺著一本<<熱帶雨林動物百科。第二集>>
「請過來這邊。」白小姐微笑,伸出手勢,請他到廚房左手邊房間的門前。
他再次調整臉上的肌肉,造出笑的形象,拿起手提袋走過去。
白小姐為他打開那房間的門,往他的手裏送來了一杯剛沖好的茶。他幾乎反應不過來的接著,茶碟,小茶匙,茶杯,和两片細心切得薄薄的檸檬片。他看著手上的茶顫抖在杯中,已經走進了房間,門也在他的身後被關上了,人已被大片書海包圍住。
房間裏全部都是書。放在書架上的書。放在椅子上的書。放在地上的書。橫放的。直放的。他讀得出名字的。他讀不出名字的。被大片書海包圍住的還有一位頭髪全白的老人。老人從辦公桌上的書堆露出半張臉,「來了嘛。請過來坐。」老人把面前的書本堆放到地上,露出全張臉和小半身。老人穿著鮮色紅白間條的短袖襯衫。
不知道為何的,他想起聖誕節。他跨過<<温柔的夜>>,越過<<尼采的哲學世界>>,避開一套日本作家的推理小說,閃過两堆中國古代文學,竄進了辦公桌前書堆的狹縫中,把手中的茶輕輕放在桌上一角的空位上,「你好。」。
「你好。」老人伸出手,和他握手。「請坐。那疊字典堆放得很穩妥的。是的,就是<<德漢語辭典>>的那堆。坐著喝茶才可以嚐著茶真正的味道呢。喜歡檸檬片嗎?那可是白小姐的喜好。」
他保持笑著的形象。
「為甚麼不喝茶了?味道很好的啊。不喝,會很可惜。」老人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强調「可惜」這個詞,眼睛定定的看著他。
為了滿足老人的要求,他立即把檸檬片放到茶裏,用小茶匙搞了搞,趕快喝了一口。他意外茶的味道。他從來未飲過這味道的茶,也不懂得形容。為了要認清茶的味道,他又喝了一口,就喝起來了。
「味道很好吧。似乎你也喜歡檸檬。白小姐不但泡得一手好茶,以後你在這裏工作,還有機會試到她煮的菜。你喜歡吃甚麼菜。」老人滿意的說。
「我對食物不揀擇的。」
「噢。總有特別喜歡的吧?好像我。」老人拉開辦公桌挨近的抽屜,一手捧起滿滿不同牌子,不同包裝,各色各樣味道,大大小小,來自世界各地不同國家的朱古力,閃閃發亮。「真是無法抗拒。好像是它們選擇了我,我愛它們是被動而無能為力的。」老人說時﹐把一顆朱古力的包裝拆開,放了進口﹐又把一顆朱古力遞了給他。
「謝謝。」他接過朱古力,放入口袋中。
「你看來蠻熱的。」
「不,一點也……」他滿頭大汗說不下去。
「你大可以在這裏脫掉衣服。」
他接受老人的建議,把衣服脫下來。距離辦公桌不遠的角落,那裏沒有放著書本,空出來的地方,地板上有一個直徑約十厘米左右的洞。牆邊靠著一枝漁竿和一些釣魚工具。
「是的,是的,我還未自我介紹呢。真失禮。這裏的人都叫我老闆,是這間公司的負責人---呃……你看見了。那個洞很有趣吧。辦公室開設在海邊就是有這種好處的,在地板上造個洞,便可以隨時釣魚。有時還會釣到蟹。不過,在這裏釣到的都是小魚呢。要釣大魚的話,不得不出去大海。是的,你懂得游泳嗎?」
「讀大學的時候,曾經有游泳的習慣。但是……」
「那麼,你會暈船嗎?」
「不太經常……」乘船。
「太好了。你知道嗎?這一切都意味著你是一個十分適合海上生活的人。」
他看著老闆,醒覺到眼前發生的事情並不是他一直所想的單純只是數據處員職位的面試,把手捧著的茶杯放下,立即吞下口中的茶。「慢住…慢住……請問,我們之間正在進行著工作的面試吧?而這面試是關於一份人人敬仰的工作?」
「不錯……」
他認為老闆還未真正明白他的意思,他從坐著的<<德漢語辭典>>書堆上站起來,做出一個從前希特拉向著人民演講時常做的動作,阻止老闆繼續打開話閘。「老闆。經過剛才的對話,我想我們之間存在著誤會。」
「你不喜歡白小姐泡的茶嗎?她會很傷心的。」
「不。我很喜歡她泡的茶,味道是我喝過的茶之中最好的。」
「那麼你是對食物有要求的囉。」
「我對食物不揀擇的。」他急急的說。
「如果不懂得游泳,墨先生是一個很好的老師。要不,我也可以教你。」
「不是。」
「是指你其實會暈船嗎?」
「不是。」他急急的回答。
「那還有甚麼誤會的?」
「例如是一個由一連串意外所產生的誤會。一個急於尋找數據處理員工作的人,在網絡上尋找工作的時候,意外的以為某公司正在招聘數據處理員,然後寄出求職信。接著意外的得到了某公司面試的機會,來到人跡罕見區域的海邊小屋裏,發現了,根本沒有數據處理員的聘請。」他急急一連串的說,過程中堅持不換一口氣,說完後,需要深深的吸氣。
「有這種事?」老闆嚴肅的問。
「難道這種事不是正在發生嗎?」他向老闆攤開手示意身邊所發生的一切。
老闆手托著下巴,目光放在低點。
事情似乎得到了解決了,他把杯中剩下的一口茶喝完,向正在思考中的老闆微微躬鞠,準備離開。
「呀。你要到哪裏去了?」老闆從思考中醒過來說。
「我要離開了。謝謝你們的茶。」
「坦白告訴我。如果,你此刻不接受我們所提供的工作,你確定明天可以找著你想得到的工作嗎?例如,你明天便可以找著一份數據處理員的工作。」
他張開口,又閉上了口,瞪著眼睛,肩膊垂下,手提包變成石頭般沉重。
「那麼,為甚麼不試試跟我們出海?不但可以嚐到白小姐泡的茶,還可以嚐到她做的菜啊。如果你希望的話,我甚至可以分一些朱古力你。反正,不跟我們出海,你很可能還會處於失業的狀能吧。不如一起出海。」
「可是,先生,請你明白。首先,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參與關於海洋方面的工作的,不論工作的地方是海面,海底或海岸,工作的性質是捕漁,打撈,駕駛船隻或作為一個水手,甚至只限於處理漁獲的工作。我從來沒有想像過。真實裏沒有想像過,發夢也沒有想像過。第二,我的專業只限於數據處理和管理方面的知識,在這方面也有豐富的經驗,我只會這方面的工作,而且認為只有數據處理和管理方面的工作才是世界上最有意義,能够真正掌握未來的工作。」
「能够掌握未來的工作?」
「不錯。掌握未來變改。01 所產生的骨排效應。如果你察覺到世界正進入了新世紀,察覺到所有事物都在急速進行改變中,你便會認同現在把所有事物數據化的必要。而這種必要所帶來的會是必然的時代進步。世界上的人類也可以從此得到無窮的益處。關於01世界的職業,關於數據的職業,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職業。我也只願意為這職業工作。」
「所有事物都在急速改變嗎?」老闆看向窗外,那緩緩移動的雲飄往遙遠的方向。
「是的。」他也看見那些雲。「那……」
「嗅到嗎?」老闆轉過面來面向著他,眼睛放出亮光。「焗爐傳來的香氣。你可以用01 來預測著白小姐用焗爐做出來了甚麼食物嗎? 如果你猜不中了,你要跟我們出海。」
「為甚麼?」他不禁提高聲線的叫了出來。
「因為我們已經準備了船。」老闆雙手握著,手肘支在辦公桌面上的書本上,以握著的手托著下巴,「01掌握未來的說法破滅了,你要跟我們出海。關於01 的事情不會比跟我們出海更有趣的,我保證。你猜吧。你總要為01證明你是對的。」
「那是不公平的事。」
「放棄了嗎?」
「這根本與放棄不放棄無關。我真的不能跟你們出海。」
「為甚麼?你現在暫時又沒有工作,就接受我們提供的工作吧。」
「我訂了的新沙發椅今天會送到來我家。」他在急忙之中找到了藉口。
「那好辦的,我叫人幫你交收。」老闆笑說。
「為甚麼非要我跟你們出海不可。」他在這些對話裏,感到絕望。
「因為我們已經準備了船。」
「船準備好了,不得不出海?」
「船準備好了,就一定要出海。」
老闆的眼神堅定。他可以甚麼也不管的走出房間。不聽,不理會老闆再說些甚麼的,越過那重重圍著他的書籍,打開房門,不理會白小姐剛出焗爐的是麵包還是蛋糕,直走出小屋,不看那位踩著單車兜圈隨意浪費著時間的男人,馬上打手提電話叫的士到來,他便可以立即回家,等候他的新沙發椅。然而,老闆的眼神彷彿有著催眠的作用。他聽著四周的海浪聲越來越大,簡直已經滲進了他的體內,聲音裏裏外外的響。老闆說的也沒有甚麼不對的。反正還沒有工作。出海也不是一件壞事。當成渡假吧。接了工作也可以隨時辭職的。沒有不能辭職的道理吧。出海吧。出海吧。
他記起了為今次面試而準備的完美個人資料夾,於是從手提袋裏拿了出來,放到桌上。把資料夾推向老闆,他的精神愰惚,猶豫的,「這是我的個人資料。」
「哦。是你的個人資料。」老闆伸手去拿。他的手依然放在文件夾上。老闆花了點力氣拿過來自己的那邊。
老闆很高興,臉上完全是聖誕老人的笑臉,沒有打開文件夾,拉開辦公桌一邊的抽屜,嘩啦的把文件夾放了進去。從一堆書上站起來,老闆跳著,踏著小腳步,繞過辦公桌,越過一些地上的書籍,來到他身邊。他發現老闆的下半身只穿著波浪紋四角泳褲和沙灘拖鞋。他醒了醒,突然陷入了後悔的情緒。老闆已像熟練漁夫,捉著掙扎中的魚,穩穩的捉著了他的手。他的手像已順從了命運的魚。「我們合作愉快。歡迎你加入我們。白小姐—墨先生—我們今天可以出發了。」
他的臉色發白,本能的退後,<<德漢語辭典>>掉落地上,<<法漢語辭典>>掉落地上,剩下那疊書最上的一本書叫<<小熊維尼歷險記>>。「慢住……今天?」
老闆的情緒亢奮到極點,「是呀。事不宜遲嘛。今天天氣那麼好,是個出海的好日子。既然是好日子,當然不可以浪費。」
房門被打開,白小姐露出半個人,臉上也出現了比得上老闆的亢奮到極點的表情,聲音提高,明亮的,「可以出海了嗎?真的嗎?告訴我是真的。」
老闆猛力點頭,「真的。白小姐。告訴墨先生。立刻出海。」
「立……刻?」他顫聲叫出。
「立刻。」老闆堅定的回應。
「我沒有任何準備。」
「我們已為你準備了一切。」
「一切?」
「是的。」
老闆拉著思緒混亂造成行動遲緩的他走出房間。站在廚房裏,白小姐向他展開「加油」的微笑,忙於把幾個剛出爐的大薄餅切開,分放進食物盒子裏。小屋裏四周充滿了融化了的芝士香氣。老闆所說的墨先生,從屋外的空地駕著單車直駛進屋裏,駛向一處他之前沒有留意到的通道。
「我……」他吐出個不能引導出句子的字。
「不用擔心,墨先生有多年豐富的航海經驗,經歷過無數次不同大小的風暴,颱風,龍捲風,水龍捲,大雨,大浪,鯊魚,殺人鯨,巨型水母,甚麼在海上可能遇到的,不可能遇到的,他都經歷過了。跟著他沒有問題的。而且他是個甚麼都可以說的人。有這樣的伙伴,是一件多幸運的事呀﹗你不愁寂寞啦。」
「我……」他又吐出個不能引導出句子的字。
「還有,還有,白小姐最引以為傲親手製作的薄餅。那些餡料全都經過白小姐細心配搭和處理過的,跟外面店賣的是不能相比的風味。只是憑著氣味,你也知道它們跟其他薄餅是多麼的不同吧。在海上一邊暢快的航行,一邊欣賞海上美麗的景色,一邊享受柔和的海風,一邊看著自由的海鳥,一邊吃著這人間極品的美食,是怎樣難得的經驗?是不是?」
「你……」他又吐出個不能引導出句子的字。
「可惜,我不能與你們一起出海。因為這是你的工作。」老闆作出個感到萬分可惜的神情,下一秒仍是亢奮的表情。
船的引擎開動,轟轟作響,海面上翻滾起白色的浪花,陸地左搖右擺,左搖右擺的陸地漸漸遠離他。老闆和白小姐在海邊小屋的碼頭并排站著,向他不住揮手,太陽照得他們的笑臉有點陰暗。他一手拿著他的手提袋,一手插在褲子的口袋,那裏是老闆臨行時塞給他的一大把朱古力。臨行時,白小姐應承了他把西裝外套拿去乾洗,老闆問小屋是否還有空間擺放一張新沙發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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