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3日星期三

木偶島<四>

老闆和白小姐的身影變得極渺小的,融入海岸線裏,再也分辨不了。岸邊上的事物,他僅僅仍能分辨出的,只有猛烈陽光下照著的舊工業區,了無生氣頹敗的建築物像墓埤,和照得反白的彩色海邊小屋,像一個個凝在岸上的白色盒子,奇怪的排列著。猛烈陽光下的景物,顏色都化成了刺目的白,叫人昏暈。
他的眼睛仍離不開海岸線。依然以剛上船的姿態站在船尾的舺舨上,一手緊緊拿著手提袋,一手僵硬的伸在褲袋裏,雙腳一前一後的分開站著。聽著船引擎轟轟的響聲,看著船引擎撥動產生出的白色浪花一直被拋後,海浪搖盪。他處於無法思考的狀態中,彷彿由進入海邊小屋,接過白小姐手上那杯美味非常的茶後,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假的,或是根本沒有發生過。可是,他又意識著,他確實身處於船上,而且已經出了海,離開了海岸線一個蠻遙遠的距離,即使他現在跳進海裏游泳,也難以回到那個他可以叫的士載他回家的地方了。
他精心挑選來面試的領帶隨風飄揚,高級黑色漆皮皮鞋反射著陽光閃亮亮的。他與船上的環境完全不配搭。他明顯來錯了地方。然而,在船上不配搭的存在物,還有墨先生直接踩了上船的單車。單車被踩上了船後,和他一起被留在船尾的舺舨上。單車橫躺著,船身搖晃時,單車的金屬和舺舨產生金屬磨擦的聲音。他的皮鞋走在舺舨上也發出類似的聲音。也就是來錯了地方的聲音。他的領帶飄揚,汗水流得他滿臉的。他精神有點愰惚的解下領帶,好好的把它捲起來,收進手提袋裏,然後又精神愰惚的把衣袖放了鈕釦捋起來。這樣可以安撫自已,大概身處所在的地方並不那麼「錯」。
眼看,這是一艘簡陋陳舊的小漁船。老闆叫它做Mary
Mary在海上非常有經驗的,很穩重可靠的哦。」老闆笑著對船說,拍拍船身。
船身印有Mary這個女性英文名字的紅色華麗的字體。除卻Mary這個華麗字體外,船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可以被稱作為華麗的了。所有東西都有大大小小破損的痕跡,鏽蝕的痕跡,多次修補的痕跡。在海上很有經驗的Mary
船艙分開两邊。船頭那邊的船艙是駕駛室,墨先生上船後便立即站在那裏掌舵,面向著密鋪蓋成箭形向前的玻璃窗,窗外全是海和天空連在一起的景色;船尾那邊的船艙則是起居室,擺放著各種簡單的起居日用品。两張吊掛在船艙頂鈎的帆布吊床。緊貼牆身嵌入式的雜物櫃,櫃門用了鐵線網的設計。櫃裏放著一些罐頭食物,樽裝水,乾糧,急救箱,藥物,一些維修工具,救生衣……還有一大堆書籍,<<海上生活指南>><<海洋生物百科全書>><<海上求生手冊>><<魚類圖鑑>><<如何釣大魚>><<海產的烹調>>……和一些與海洋無關的小說。而雜物櫃對面的,是一張可以靠牆摺合的小方桌,已經有點向外傾斜,擺放了白小姐交給他們的新鮮出爐薄餅。桌子的下面也設有两張可以靠牆摺合的座位,要是二人面對著用餐,他們就不得不膝頭對膝頭。桌子對上是起居室裏唯一的窗,外面也是沒有邊際海和天空連在一起的景色。他不知道自己到了海的哪個位置,船已經完全離開了可以看見陸地的地方,只知道他在海的範圍內不住的向著某個方向前進著,而那最好的證明,是那一直聒耳轟轟轟的船引擎聲。
他走進駕駛艙。墨先生高大魁梧的背影,手握著舵,專注力集中於前方海平線的某點。駕駛艙裏的機器亮著紅燈,亮著綠燈。
「墨先生。你好。」他在墨先生的背後說。
墨先生沒有回應。
「墨先生。今後,我們在工作上,也算是同事了。我希望我們可以相處愉快。我先自我介招……」他來個友善的開始。
轟轟轟……
轟轟轟……
轟轟轟……
「現在,請問,我們到哪裏去呢?」他在墨先生的背後,禮貌的問。
轟轟轟……
轟轟轟……
轟轟轟……
墨先生魁梧的身體沒有動,掌舵的手也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請問,我們要到甚麼地方去了?是到甚麼國家去嗎?」他在墨先生背後提高聲線說。
墨先生提高了左手,搔一下後腦。
「我們要到甚麼地方去了?」他用盡氣力的大喊。
墨先生終於別過頭來,發現了他站在身後,似乎還沒有聽見他的問題,目光停在他手一直拿著的手提袋上,「還拿著那個幹甚麼?」
「我…我……」他拿起手提袋,又放下,然後大叫「我們要到甚麼地方去了?可以告訴我嗎?如果你能告訴我,我會非感謝你。」
「我們要到一個島嶼。」墨先生說。
「為甚麼我們要到那裏去了?」他大叫。
「工作。你要到那裏工作。」
「我的工作是甚麼?」他大叫。
「開一扇門。」
「甚麼?」
「開一扇門。」墨先生特意靠近他的耳邊說。
「甚麼門呀?」不過是一分鐘左右的對話,他覺得自己彷彿跑了一場世紀馬拉松,氣力被搾光。
「還拿著那個幹甚麼?」墨先生又回到最早的問題。
「沒有。」他疲倦的說。他實在疲倦。先是跟老闆的談話,然後是跟墨先生的談話。短短的時間裏,他彷彿花盡了所有說話的氣力。
「呃?」墨先生側過頭來。
「沒有。」他大聲吼道。「我現在可以做些甚麼?」
「吃薄餅和釣魚。」墨先生說完,回到專心駕駛船的狀態。
「我說的是工作哦。」他大叫。
「吃薄餅和釣魚。」墨先生也稍為提高了聲線。
既然墨先生叫他吃薄餅和釣魚,在船上,現在他能够做的事情也確實只有吃薄餅和釣魚。回到起居室,他先選擇了其中一張帆布吊床,嘗試著坐上去,很不容易身體扭扭擰擰的坐了上去,很不容易身體扭扭擰擰的走下來。看著搖晃的吊床只像一幅沒有功能性吊掛著的大布,沒有意義的晃來晃去,他把手中的手提袋拋到床裏去,使它搖晃得更厲害。
漫無目的的,看看這看看那,他走到桌子前面,伸手去拉出摺靠牆身的座位,那金屬關節繃緊,座位拉出來了,小小的座位,跟桌子一樣的傾斜。他試坐在座位上,座位還算穩固。窗外海和天空連在一起的景色一直伸延,沒有生趣的伸延,連其他船隻的蹤影也不見。看沒久,他開始聽話的打開食物盒,拿出內裏的薄餅一塊接著一塊的吃起來。白小姐貼心的把薄餅切成相同的等份,裝進了一個大食物盒裏,滿滿的三層裝滿食物盒。薄餅有好幾款口味。帶有點香辣口味的青椒,菠蘿加火雞肉薄餅。芝士香味濃郁充滿口腔,香甜美味的蕃茄肉丸薄餅。材料豐富,味道鮮美的海鮮薄餅。每塊薄餅上的材料都擺放得美美的,使到分了件後,材料平均的分佈在每件薄餅之上。它們的味道—老闆的說話一點也沒有誇大—是外面店鋪所賣的薄餅不能比的,跟其他薄餅是多麼的不同,餅底香脆,材料配搭完美,芝士滿口香濃味美。陷入了對白小姐手藝的欣賞,他一口氣吃了四塊薄餅,才心滿意足的把食物盒蓋上。接著,從雜物櫃裏拿出了一支樽裝水,看清楚是不是普通的樽裝水,再稍為補充水份。
完成了吃薄餅的任務,他便立即展開進行下一個任務。從櫃裏的書堆中,他選出了<<釣魚手冊>>。蠻殘舊的一本書,書頁都變黃了。書封面的顏色褪剩了一種陳舊的暗藍色,<<釣魚手冊>>書名的下面是一個笑容滿滿,臉上特多肉的日本男人,穿著整套釣魚服裝,拿著嚴重彎曲的釣魚竿,釣起來一條比人還要大,驚慌失措的卡通魚。他把樽裝水扭好了蓋,放到桌子上,然後,爬上他剛才選定了的帆布吊床上。他把書先放到吊床裏,自己才後來爬上去,吊床如他想像的劇烈搖擺,他以一種奇怪的姿勢總算爬到床上,屁股朝天。他在床上小心奕奕的調整姿勢,保持平衡,花了不少時間於這種姿勢轉換的運動,滿頭大汗的,最終總算躺了在床上。接著從身下移走那手提袋,手提袋掉了落地上,再找出腰間壓著的書本。感覺在鞦韆上,搖晃的船,搖晃的吊床,搖晃的人。他在搖晃中翻開了<<釣魚手冊>>
<<釣魚手冊>>圖文並茂,附有很多誇張的卡通插畫。那個臉上特多肉的日本男人在內頁也化成了卡通人物。臉上特多肉的特徵在那卡通人物插圖上極盡顯現,讓他忍不住要讚嘆畫插圖的人。
卡通釣魚男掛著特多肉的笑臉,單起了一隻眼睛,向著他竪高了一隻拇指。
目錄:
一。釣魚工具和輔助工具
二。主要垂釣對象魚及其釣法
三。釣魚的方式和方法
四。天氣,水情,與垂釣
……
卡通釣魚男繃緊著特多肉的臉,拿起各種工具。
魚竿的種類有多種。玻璃纖維竿,碳素纖維竿,鯽魚竿,鯉魚竿,軟竿,中硬竿和硬竿。玻璃纖維竿韌性和彈性優良,而且可以伸縮調校長度,適合用作垂釣小型到中型的魚。碳素纖維竿的特性大至上跟玻璃纖維竿的一樣,不過因為材質比玻璃纖維竿的輕,所以較受歡迎,然而,缺點是比較容易斷。鯽魚竿體型纖細輕巧,適合用作垂釣小型魚種。鯉魚竿,因為它竿質很堅韌和堅固,承受力也很强大,所以主要用來垂釣中型到大型的魚。……
魚鉤的種類。竟然個個有名堂,而且每個名堂在他聽起來也像日本黑幫頭目的名字,那些黑幫頭目傷痕纍纍的背上都刺上了令人驚嘆的刺青。帶有倒鈎的「袖」。帶有倒鈎的「海汐」。帶有倒鉤大弧度的「千又」。帶有倒鉤,弧度向外旋的「白狐」。更大弧度,有倒鉤的「伊勢尼」。弧度接近起角的「秋日狐」。鉤邊特別造了個乘力結構,也有倒鉤的「千又胴打金」。一看便知道是用作來釣大魚的,不帶倒鉤,又大又粗的「大關東」。……「袖」適合用作垂釣小型魚類,因為它容易被小魚吸食。幾乎所有釣魚朋友都會配備不同型號的「袖」。「海汐」的特別倒鉤﹐魚吞了進口裏,不容易掙脫,而且因為鉤身細小,利於刺穿,魚更難掙扎走掉,適合用作垂釣小型到中型的魚類。「千又」……
卡通釣魚男一手拿著一杯蚯蚓似的物體,肉肉的臉笑著,向他竪起一隻拇指。
魚餌。分有活餌和假餌。活餌……
讀到這裏,他打起呵欠來。
不知道甚麼時候,船引擎轟轟轟的聲音停了下來,他聽見海浪緩緩拍打著船身的聲音,從意識的底層冒起來的時候,四周就只剩下無盡的海浪聲。
船在海中心停了下來,隨著海水的緩緩起伏浮動而浮動。墨先生走出船艙,在船的舺舨上走來走去。他聽見金屬磨擦著舺舨的聲音,然後是巨大物件跌落水裏的聲音。他在吊床上掙扎起來,書從他的手中掉落。墨先生拍拍雙手,悠悠然的踱步走進來起居室,自顧自的從雜物櫃裏取出樽裝水,打開蓋,接在口,一口氣喝了半支水。看了看著他,下巴向他仰一仰,算是打過了招呼,開始沉默自顧自的坐在那傾斜的座位上,打開食物盒,拿出两片不同口味的薄餅挾在一起大口的吃起來。
他在吊床上掙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仍不能够好好的坐起來,或掙脫吊床。因為與吊床摶鬥產生莫名的憤怒,臉上脹紅的,强忍著要作出咒罵吊床這種幼稚的行為。由他掙扎,掙扎,到走下吊床,整個過程,墨先生都背著他專心的吃著薄餅,沒有為他提供半點協助。他為此而感到一點安慰。他掩飾喘氣,裝作對剛才的事毫不在乎,拾起地上的<<釣魚手冊>>,放回到櫃裏。看看這,看看那,看見墨先生依然背對著他。
「墨先生,我想去試一下釣魚。請問釣魚竿和魚餌在哪裏?」他說。
「嗯。」墨先生放下手中的薄餅,雙手擦在褲子上,走到雜物櫃前蹲下,拿出幾捆魚絲線和一個青綠色有點陳舊的盒子。「這裏是釣魚絲線和魚鉤。你懂得怎樣做嗎?」
「釣魚竿呢?是哪種釣魚竿?在這大海裏釣魚,一定是釣大魚的鯉魚竿吧?」他得意的說。
「不,沒有魚竿。只有釣魚絲線和魚鈎。」
「沒有釣魚竿也可以釣魚的嗎?」他睜大了眼睛。<<釣魚手冊>>的第一章,可是先介紹釣魚竿和教授如何選擇釣魚竿的。在釣魚的過程中﹐釣魚竿不可能不重要吧?
「可以,當然可以。」墨先生在一捆釣魚絲線找出了線頭,打開了那個青色的盒子,拿出一個像是「袖」,像是「海汐」,又像是「千又」,他也分不清楚是哪種的魚鉤,和一個小鉛球。墨先生手指敏捷的把釣魚絲線穿上了魚鉤,怎樣打轉了两個圈,稍為拉一拉,把小铅球也挷好。「拿穩釣魚絲線,把魚鉤連同鉛球拋到海裏去。」
「那麼,我應該用活餌還是假餌呢?這個魚鉤只能釣到小型到中型的魚吧,所以要使用一些活餌,蟲或者小蝦之類的?」他審視著那捆釣魚絲上繫好了的魚鉤,說出剛才從書中吸收到的知識。
「這個。」墨先生站起來,走到桌前,從自己吃著的薄餅扯出了小塊,「先用這個釣小魚。釣到小魚,再用小魚的肉釣大魚。」
「就這樣?」
「就這樣。」

******

幾日來﹐皮膚曬黑了,鼻尖上曬出两個像燒傷的水泡,手指點上鼻頭,有種刺痛感。現在他學懂了,在陽光猛烈的時候,用衣服包著頭和肩膊露出的地方﹐像個阿拉伯人。
幾天來,他都釣不到一條魚。
船上面沒有任何娛樂。
船上面沒有網絡設備。他並不感到意外,但是連收音機或唱片機也沒有。船完全與外界隔絕。他一天到晚大部分時間可以做的事,只有以不同的姿勢坐在船邊舺舨上不同的位置,手拿著釣魚絲,腦裏甚麼東西也不想,等魚上釣。
每天,墨先花五個小時駕駛船全速前進,早上用過餐後花一至两個小時,下午用過餐後花三至四個小時。其他時間,船停下來了,不跟他一起釣魚時,墨先生檢查船上的設備,或跳進海裏游泳,更多的時候是在船舺舨上小小的空間裏踩單車兜圈。順時針,逆時針。單車輪子輾在舺舨上,發出輪軚運動中的聲音,在這除了海浪聲少有其他聲音的海上非常的明顯。輪軚運動的聲音,有時候可以延續到两個小時多。踩單車的人,彷彿進入了靈魂出竅的精神狀態,透過踩單車的狀態離開海面,前往到遙遠的其他地方去。
在船上,他看到的風景就只有海和天空連在一起,或天空和海連在一起,它們隨著時間轉變,而轉變面貌。他看見過各種各樣不同的雲,各種各樣不同的海浪,還有總是陌生的星空。但是,總的來說,每天大部分的時間他都是在藍天白雲的烈日下,看著風平浪靜的海和天。有時候海鷗從天而降。牠們降落到他的身旁,吃他散落在一旁作為魚餌的薄餅碎硝,或只待在一邊,純粹在船生銹了的圍欄上沙沙的磨嘴。有時候見的是陌生的海鷗。有時候見的是似乎熟悉的海鷗。有時候見到一隻。有時候見到多隻。要看當時的天氣而定。也要看海鷗們的心情而定。釣不到魚,他每天釣魚漫長的時間裏數算著所看見的海鷗,一邊數算著海鷗,一邊觀看天邊的行雲,目不轉睛。眼睛要閉上的時候,他就打起瞌睡。晚上,那要他無時無刻想著保持身體平衡的吊床,和窗外海浪永恆拍打著的聲音,依然讓他難以適應。
每天,直到墨先生過足了踩單車癮,表示準備用晚餐,他才把釣魚的工具收起來。已經到了傍晚,一天結束了,他想著當天看見了多少隻海鷗。
墨先生少有主動跟他說話,他也少有主動跟墨先生說話。幾天來他們自然交談的機會限於釣魚的時候。
他實在沒有那天才的絕技,以小塊薄餅,這個據他所知不能算是魚餌的東西,作為魚餌,釣到魚。他深深的懷疑魚會否感到興趣,雖然白小姐所做的薄餅真是超好吃的。但是墨先生卻真的做得到,而且是三番四次的在他的面前表演那神奇的絕技,魚彷彿對墨先生放下的魚餌著了魔,一條,两條,三條……墨先生只用白小姐所做的薄餅作餌,便釣到了多條小魚。他利用那些小魚的肉作為稍為像樣的餌,可是他每次把釣魚絲線收回來,都仍然是失去了魚餌的魚鉤。
「輕輕拿著釣魚絲線。」墨先生把手中的釣魚絲線交到他的手中,「有魚上釣。」
他甚麼也感受不到。
墨先生收起釣魚絲線,絲線越接近水面,越震動得厲害,變成了跳動水花,跳出了一條紅色手掌大,眼睛閃亮似寶石的魚。
當魚上釣的時候,手握著連繫著魚的釣魚絲線有甚麼特別呢?他真的搞不清楚。
薄餅沒有了,不過他們也已經不需要薄餅作為魚餌,他們有了足够魚肉作餌。他們時而釣到大魚,蝦,蟹,魷魚等,或物品。通常釣到物品的人是他。漂浮了不知多久,從哪個遙遠地方而來的腐爛木頭。長了海草依然完好的透明塑膠水樽。牙刷。某牌子即食杯麵的塑膠杯。薯片包裝袋。唯一他靠垂釣而捉到的生物,一團海草裏住著的一隻竪起眼睛的紅色小蟹。他把蟹連海草拋回到海中,聽見牠落在水時發出微弱「咚」的一聲。不要再見了。他重新在魚鉤上放上餌。
老闆說他們為他準備好了一切。那些為他準備的衣服跟墨先生和老闆所穿的差不多,又或許,事實上是這两個人為他準備衣服的。看見墨先生品味的衣服和老闆品味的衣服,疊成两份,任他選擇,他呆了一陣子。如果不是沒有辦法的話,他實在不願意穿著那些衣服到處走—即使只在船上。然而身處於荒蕪海中心的他,真的沒有辦法。不要成為另一個老闆或墨先生,他穿上了老闆品味的襯衫,選擇了墨先生品味的工人牛仔褲,還有老闆準備的沙灘拖鞋。穿上去,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品味,但是在船上生活,這樣的一身裝束確實舒適又便利的。
天色陰晴不定的下午,船停了後,他和墨先生盤腿坐於船舺舨上,各自拿著一捆釣魚絲線,釣魚絲線的一端浸在平靜的海水裏,海浪細細的起伏,船在温柔的搖晃中。雲佈滿於他們頭頂上,他們所在的區域陰涼,吹著下午的涼風。一邊的雲在靜靜移動,時而露出藍天,透出了雲上的陽光,曬下來小片的晴朗區域,讓海面上浮動著閃閃金光。同時間,另一邊的天色昏暗,海和天空交會處發出雷聲,閃起藍紫色電光。他們在沒有陽光也沒有雨的區域,平靜而陰霾,偶爾聽見朦朧的雷聲像由船隻自身發出。
他們用作裝魚獲的水桶裏,爬著一隻拳頭般大的八爪魚,游著两條不知名的小魚,一條黑色大眼,粼片閃閃發光的魚和一條手掌大紅色的魚。
前面的雲層移動,光在移動。
「看來,一會兒,那些雷雨會過來這邊。」墨先生說。
「可是前面是陽光呢。也可能是陽光到來這邊吧。」他說。
「風從雷雨區吹過來,所以過來這邊會是雷雨的機會比較大。」墨先生指向正在閃著電光的方向,再看向他,好說明自己的推測有根有據。
他轉頭看一下墨先生的指向,回過頭來,找一個他有機會發揮的話題,「墨先生,閒來的時候有沒有使用過藍燈箱服務?」
「哦。藍燈箱服務。」墨先生的語氣聽來對這話題並不感到興趣。
「你也有使用過嗎?」他的眼睛因為激動而發光。
「聽聞過。」墨先生的興趣沒有被激起。
「只是聽聞過?」他覺得不可思議。
「只是聽聞。」
「完成了工作之後,我們一起去藍燈箱服務中心吧。藍燈箱服務已經很流行,不試試,會讓人以為你是個思想不開放拒絕接受新事物難以相處的人。而如果你試過的話,你也會為這種現代高科技的服務而感到著迷。只要躺在藍燈箱裏一两個小時,無論之前你的精神和身體是如何的疲倦,都能夠一下子回復過來,變得更有動力。」
「著迷?」墨先生喃喃。
「所有人都為它而著迷。它可以令我們在短時間裏做更多的事。」他因為快樂而情緒有點高漲。
「在藍燈箱裏躺著的時候,你會做夢嗎?那一两個小時。」
他想了想。「人類活著是要前往美好的未來,要前往美好的未來,先決條件是要急促實際的量化行動,把所有物質量化,產生數字,然後加速生產,產生數字,把這個世界用數字來填充得滿滿的,讓每個人都有機會享用到。例如,人人都喜歡吃罐頭沙甸魚,但是因為生產少,求過於供,所以有人會不幸的吃不到,但只要我們快速的把沙甸魚變成為罐頭,大量的生產,這個世界就會有大量的罐頭沙甸魚,它的價格也會因經濟學的原理而便宜起來,於是人人都可以幸福的吃罐頭沙甸魚。而不切實際的夢是不能把沙甸魚變成罐頭沙甸魚的,對於現實來說毫無用處,對人來說也沒有好處。藍燈箱服務的功能之一也是消除夢產生的誘因,消除不切實際不能產生量化作用的幻想。非常有效的。墨先生有被夢困擾的問題嗎?」
「你似乎非常推崇藍燈箱服務。」墨先生平靜的說。
「藍燈箱服務普及化是現代重要的催勢。有些父母為了讓自己的小孩可以及早加入追遂美好未來的隊列,都已經開始讓他們使用藍燈箱服務了。所以現代的小孩懂得多國語言,多項技能,並不是奇怪的事。人類會越來越進步,而進步的人又進一步去推動這個世界。因為藍燈箱服務,人們可以得到更多時間,精力和體力去增强量化的行動,推動加快世界進步的速度,人可以更快到達美好的未來。」他說得舉起了手,而且想站起來,想表達藍燈箱服務的偉大。
「我認為小孩不需要懂太多東西,只需要讀讀童話。」墨先生說。
「童話甚麼的已不被任何人所需要了。」他看著遠處的一片光,高興的說。
「有沒有讀過<<木偶奇遇記>>?」墨先生突然轉換了話題。
其實他想繼續談談關於藍燈箱服務的事情。然而,他還是有禮貌的表示聽見墨先生的提問。「<<木偶奇遇記>>怎麼?」
「你說,為甚麼一個木偶會希望成為一個人類小孩?」
「那不過是個童話故事。不是木偶,不可能知道的吧?要先成為木偶,才能知道這答案。」他有點不耐煩的回答。
「哦—要先變成為木偶。」墨先生點點頭,神情認真。
「是的,要先變成為木偶。」這個話題終於結束了,「藍……」
「有沒有人希望成為木偶的呢?」墨先生得出了另一個新的問題。
墨先生預測到的雷雨在他們釣到了一條黃色珊瑚魚的時候到達。雨來得快又急,雷電也來到他們的頭上,他們趕快把珊瑚魚放掉,把剩下的魚餌拋到海裏,走回到船艙。不久,雷雨也帶來了强風,天氣短時間裏說變就變,變得狂暴。雨水在橫飛,海面上的風發出尖叫的聲音,海浪互相拍打。風吹得船劇烈搖晃,令到船身發出金屬被撕扯尖銳的響聲,彷彿要把船解體。海面上翻起越來越高的大浪,把船拋高拋低的。他感覺像在過山車裏,扶著桌子,僅僅站穩。外面的天色昏暗,像已經到了黑夜,只有天邊閃現出又紫又藍的電光,才能在那一剎那看見海平線分隔的天空和海。
他感到胃部不適。
墨先生又走出船艙。船被海浪猛烈的拋高,拋低,一個巨大的海浪突然打到船上,海水急促大量由船艙入口湧進了來,打翻他們裝著魚獲的水桶。起居室內,一下子,海水浸至腳踝,他冒著跌倒的危險急忙拾起水桶,但內裏的八爪魚和魚都已經自由,在起居室裏到處游動。墨先生抱著單車入駕駛艙,把船艙的門緊閉上。起居室裏,本來放在地上的物件浮於水面,隨著船的搖擺,飘來盪去。然後,在漂浮的物件之間,他們跌跌撞撞的在的海水裏尋找那些逃走出來的八爪魚和魚。
他在雜物櫃旁邊捉回紅色的魚,在他的吊床下捉到一條小魚。墨先生捉回了其他魚。他們卻怎也找不著八爪魚的蹤影。

******
暴風雨持續了一整夜,他在吊床上害怕了一整夜。
第二天的早上,由於暴風雨的晚上,風吹盡了,雨落盡了,留下涼快的温度和潮濕的空氣,海又回復了以往的平靜。涼快的温度和潮濕的空氣,又在午後,太陽毒熱的出現,而一掃而空。相隔不足一天的時間,暴風雨所遺留下來最後的氣氛,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航海經驗豐富的Mary沒有解體。
他還好好的在船上生存著。
墨先生在駕駛艙,駕駛著船隻。船平穩的航行於海上。
他在起居室,把海水清理。在他的一隻高級黑色漆皮皮鞋裏找著八爪魚。皮鞋在水中泡了一整個夜晚,他提起皮鞋,倒出皮鞋裏的水,鞋筒黑暗的洞裏伸出半透明的觸鬚,十足科幻電影中初次遇見異形怪物的畫面。
暴風雨過後,大部分是陽光燦爛的平靜日子。海上平靜的日子過久了,海上日常的生活習慣都是看著日出日落而定的。他還時常戴著手錶,可已經不再時常看手錶,甚至沒有特別想知道時間這一個跟海上生活幾乎沒有關係的概念。他的海上生活有秩有序,早上張開眼睛醒來,便自動投入一日的新開始。要趕上七點開出的巴士。在十點之前完成某項工作。五分鐘之內要把資料完全輸入電腦。…在海上沒有根據時間而行動的需要,只有「看來這事情需要做了」,於是立刻做起來。天亮了,於是釣魚。鬚長了,於是剃鬚。有陽光,於是洗衣服。餓了,於是用餐。夜了,於是睡覺。時間觀念方面,模糊了,他甚致搞不清楚自己已經在海上生活了多少日。還戴著手錶,只是因為他不習慣沒有東西纒著手腕那種空盪盪的感覺,而且他也可以用手錶的玻璃面來吸引好奇的海鷗飛近。暴風雨是四日前發生的?日子是怎樣過了去的,他也不太清楚,彷彿每天都是同一天的樣子,两日前吃過燒魷魚,像是剛剛發生的事。
之前被海水浸濕了的物件,在舺舨晾乾吹乾了。
陽光猛烈的時候他不敢坐在舺舨上太久,掉落在舺舨上面作為魚餌的魚肉不一會兒也變得乾白,味道嗅起來也像烤焼過。他坐在最陰涼的地方,皮膚還是被曬得黑黑的,多處有曬傷的跡象。他用衣服包著上半身,屁股坐在沙灘拖鞋上來稍為躲避屁股之下的毒熱。有時候,他也跟隨墨先生跳進海中游泳,潛落海中,感受海水帶來的清涼,和好奇不怕人的魚擦身而過。
在船上,墨先生也可以輕鬆地單腳踩動單車再騎上車,姿態自然,神情自若,彷彿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木偶變成了人類的時候,它是怎樣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人類呢?」騎著單車在舺舨上兜小圈的墨先生再次提起<<木偶奇遇記>>
「那不過是個無聊專為欺騙小孩的故事裏,憑空想像出來不存在的人物。墨先生,木偶於物理學上是不可能變成人類的。想太多這些東西,沒有益處的。」他盤腿坐在舺舨上,看著釣魚絲線浸在水裏的一端。經過多日,現在他掌握了一點垂釣的技能,能釣到一些頭腦不清醒的小魚小蝦。
「試想想如果木偶可以變成人類。」墨先生的聲音隨著單車的移動,遠遠近近。
「正常的世界裏是沒有如果的吧,所有事情都有著物理學上的邏輯性和根據,亦即是科學。木偶的事情是專為小孩而創作的童話劇情,那裏沒有可以說得上是科學的東西,現在連小孩也不相信那種童話了。」
「在<<木偶奇遇記>>裏,小木偶最終跟老木匠再次相遇,然後,發現自己變了小男孩。它發現自己變成人類小男孩,因為他與老木匠相見時,流下了證明它是人類的眼淚。試想想,那眼淚在故事裏的表現和木偶變成了人類小男孩的表現。它們在故事裏的存在純粹是形式化的。如果那形式的表現在故事裏消失掉了,小木偶沒有流下證明它變成了人類的眼淚,也沒有變成人類小男孩的外表。它依然只能以木偶的外貌,繼續盼望成為一個人類小男孩。你認為它仍是一個木偶嗎?」
墨先生所說的說話,可以說是他所聽聞過最奇怪的說話。他像受到了一點驚嚇,呆看著墨先生兜來轉向的身影,久久說不出說來。
「木材質的身體,只是小木偶的外在,由它盼望成為人類小男孩的時候開始,它早己獲得了人類的本質。所以,可以說,其實其他證明它變成了人類的形式的存在是不必要的吧。」
「墨先生,只是有一點我不明白。為甚麼木偶會希望變成人類呢?」他也不明白墨先生為甚麼要對木偶的事情那麼執著。
「那麼為甚麼人會希望變成木偶呢?」墨先生反問。
然後,他覺得自己似乎生病了。
因為下午這段莫名其妙奇怪的對話,晚上,他做夢了。自從使用了藍燈箱服務,他就一直沒有做夢這個「病態」習慣了,而這次他做的夢還要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夢。
夢的開頭,他回到從前的生活。
他穿著整齊的走在城巿街道上繁忙的人群中,跟隨人群走著,同一方向,向著辦公室大樓那邊急步走。上班的繁忙時間,他又看錶,分針和時針急速旋轉。似乎在不知道甚麼時候壞掉了。
人群在他身邊急急走著,他也試加快腳步,但不知道是因為甚麼原因的,他的腳步沉重,提不起腳,而且像用腹爬行的蝸牛,雙腳在路上拖行。身邊走過跟他一起在公司工作的同事,他們走得飛快,快得看不清楚他們走動著的雙腳,產生一陣陣風吹向他,吹起地上的沙塵,他瞇著眼睛,讓他看不清楚前面辦公大樓在陽光下閃出美好未來的亮光。前面的人在低聲咒罵。老闆,白小姐,墨先生,從一個神祕的街口慢步走出來,彷彿是第一次由窮鄉村來到繁華大城巿的人,好奇的到處張望,互相談論著關於<<木偶奇偶記>>的事情。他們在人群中顯現得遲鈍又不合禮節,跟急速行走著的人群推撞。人群對於他們的出現,表現出極度嫌棄。
他不想老闆認出他來,在人群中,他蹲在地上,看著自己那雙高級黑色漆皮皮鞋,抱著頭。老闆高聲大喊出他的名字,聲音響亮,迴盪於整個城巿的空間,也迴盪於他的腦裏。有人粗魯的揪著他的衣服,把他從蹲著抱著頭的姿勢拉成站立,不得不面對人群。他已經跟老闆,白小姐,墨先生站在一起,身上的衣服也被換掉。「人為甚麼會希望變成木偶的?」墨先生又問。墨先生單腳踩動單車騎上車,於路中心,完全不理會旁邊的行人,踩起單車。商店前站著笑容僵硬的木偶。路上急促行走著帶著僵硬微笑的木偶。木偶們在快餐店裏用餐,在時裝店裏購物,在汽車裏駕駛……他們被木偶重重包圍。墨先生踩著單車,神態自然的兜了一個圈又一個圈。
「近來也使用了藍燈箱服務嗎?」外表像VV的木偶,用僵硬的笑容問他。
他驚醒過來。
夢讓他認為自己真的生病了,而且非常嚴重。

******

中午時分,海和天空相連景色的內容有所改變。
船前前往的方向,海平線上緩緩升起墨綠色的小疙瘩。隨著船全速前進,小疙瘩很快的長成了大疙瘩,變成近在眼前的一個長形的島嶼。近岸邊的海浪比海中心的猛烈,船因為越來越靠近岸邊而越是搖晃,他只好收拾好釣魚絲線,在舺舨上,看著船駛近島嶼,不敢相信他們已經到達了目的地。當船漸漸駛進島嶼環抱的灣位,海浪在那裏又變得平靜起來,連風也像被排除了在外。那環抱的灣位是個面積細小天然的白沙灘,沙灘的右邊連接著石灘,那裏的分隔線有一個小小的坡道,伸出向海一個由人工用石頭砌建的碼頭。
船緩緩靠近碼頭,引擎停了,他有耳鳴的錯覺。船真正停泊好了,墨先生快手快腳的走下船栓上船纜。
他把釣魚工具收好。
「現在已是中午了。為了要在黑夜來到之前到達陸先生那邊,現在要立即出發。」墨先生對他說。
「是的。」多日來過著一成不變的船上日子,現在冷不防的聽見要立即去另一個環境,過另一種生活,令他有點緊張。
「下船之後,離開碼頭走到沙灘,再向樹林直走。」墨先生指向沙灘樹林的方向,看看他,「看見沒有?」
他向那方向看。
「走不久,很快你就會發現一條廢棄了的舊火車路軌。要記住,轉向左手邊走。一定要是左手邊。沿著火車路軌走……」
「如果向右手邊走,會怎樣的?」
「可能會永遠回不了來。」墨先生拉長臉,嚴肅的說。
「嗯。」他用相應嚴肅的態度作回應。
「沿著舊火車路軌走,你會看見沿路山腳的舊礦洞。舊礦洞口的木門上都有一個編號,跟著這些編號走,走到0010 號的礦洞位置,那裏有一個小山坡,山坡上就是我們的員工宿舍。」墨先生停了一下,「你到那裏找陸先生,他會告訴你接下來要怎樣做的。記住,看見火車路軌之後向左走。走錯了方向,你可能永遠回不了來了。」
「墨先生,難道你不是跟我一起同行的嗎?」他驚訝的睜大了眼睛,「怎樣說,我也只是一個新人,一個對數據系統工作以外東西完全不熟識的人。你這樣含糊不清的說了這些指示,然後交給一個這樣的新人一件似乎帶有危險性的工作,好像不太恰當吧?」
「不會發生危險事情的。」墨先生把一個帆布大背囊放在他的身邊。
「你剛才可是說『可能永遠回不了來』呢。」他提高聲線說「可能永遠回不了來」,强調他所說的重點。
「我當然明白。但你看見那裏有甚麼危險性嗎?回不了來並不代表會死亡或受傷。我們做很多事情也無法中途後悔而回到原點。不是嗎?而且那只是『可能』。『可能』這個詞包含著無限可能。」
「那可不是把責任全都拋到海裏去嗎?」他急得脹紅了臉。
「你認為保險公司的責任是令你不受傷害嗎?」墨先生皺起眉頭,「相信海上的生活像遊輪旅行宣傳廣告上的樣子,是危險的。以為保險公司會為你的人身安全負責,是危險的。有些事情,必須要自已負責。有些事情,只有不具經驗的人才可以完成。現在你要面對的工作就是這樣的事情。」
他後退了一步,腰背貼在船的圍欄,吞了口口水,有點口吃,「到…目前為止,我仍未…知道我的工作是甚麼。」
「你的工作是要開一扇門。」
「工作的程序是怎樣的?每樣工作都總有個程序,讓工作的人合乎要求完美的完成。連程序也不知道的情況下,我也難知道應該要怎樣辦。」
「為甚麼要有程序?」
「總有個程序吧?」
「程序有那麼重要嗎?」
「很重要﹗」
「很多事情的進行都並沒有任何『程序』的。你相信嗎?它們如何進行,很多時是時間,空間和人的契合。一直向前走,做你認為可以做的事,事情就會在進行中。」
「墨先生,如果你能够說得更簡單明白,我會非常感謝你。」
「假如你一定需要一套程序作為你工作的指引。首先,帶著這背囊下船,然後依照我剛才所說的,去找陸先生。」墨先生從腳旁一手拿起背囊,便往他的身上放。
他移過一步,躲閃。「在出發之前,請容許我更換衣服。」
「隨便。」
他把身上老闆品味的襯衫,墨先生品味的工人牛仔褲,老闆品味的沙灘拖鞋脫掉,換回自己的襯衫,自己的西裝褲,和自己的高級黑色漆皮皮鞋。衣服雖然用雨水洗過,但是已滲透了海洋鹹腥的風味。皮鞋曾經被海水浸泡了一個晚上,被八爪魚居住過一個晚上,再在陽光之下暴曬了三天,鞋的外貌有了改變,變得不那怎高級了,穿上去,鞋有點硬,有點窄,有點不舒服。他在地上蹬了蹬腳,感覺著密封變了形的鞋對腳的壓迫感。他摸摸下巴的鬍碴子,認為還不算有失尊重,再繫上一直收好的領帶。
他走出船艙,墨先生沒有說些甚麼,把那背囊往他的身上放,他揹起背囊。背囊沉沉的,他的身體晃了晃,才適應那突然而來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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