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3日星期三

木偶島<二>


01010101010101010101010101000100111101010101010100011010101011100110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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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同事要求刪除某項目的部分數據資料。
TR同事要求他提供某項目的補充數據資料。
CK同事要求他更改某項目的部分數據資料。
OL同事為他提供了某項目的補充數據資料。
10101010101010101010011101010110010001010100110101010101010101010101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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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TR提供數據資料。
他刪除了PS要求他刪除的數據資料。
他更改了CK要求他更改的數據資料。
他輸入了OL為他提供的數據資料。
10101010101010101010111010101010101010101010001010101010101010010101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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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裏面的一切運作正常,氣氛和平時一樣,所有職員都專注於自己的工作,手指奔馳於電腦鍵盤上,高效率地處理著他們負責的更新數據資料工作。依照這平靜氣氛的狀況來看,今天應該不會有任何特別的事項要宣告。例如:要開除某個職員。也不會有任何特別的事情發生。例如:某個職員要被開除。即使有事要宣告,也有事要發生了,也應該絕對與他牽扯不到關係。他要相信這間他服務已久的公司是用人唯才的,不會因為某重要人物私下說一两句虛假不實的說話,便輕易把一個對公司有益的員工開除掉。
可是,他是那麼的茅楯,他要相信,卻懷疑。今天,他一直手心冒汗,頭時不時轉向两邊望,工作的時候,敲鍵盤的手指跟不上拍子,竟然打錯了两個數據。他被自己所犯的錯嚇倒。那是他工作多年以來唯一的出錯。因為這個出錯,他感到身體彷彿有點不妥,心跳加速,頭腦混亂。這個錯彷彿正是他昨晚所犯的錯,一直以來都沒有犯這個錯,活得自由自在的,工作順利,以為可以繼續擁有人人羨慕的工作和人生,但卻因為這個錯,他美好的工作將要失去,美好的人生要破滅。
昨晚,當他覺察到應該感到後悔的時候,打過電話找OM,一直打,打到今天早七點鐘,也不理會OM是否正在休息,不能接聽他的電話,或是根本故意不聽他的電話。怎樣都罷了。如果OM接聽他的電話,他有信心說服OM繼續跟他往來,並且制止她「想人們記得她好處」的行為。她沒有接聽電話,他打電給她,還會留言作為記錄,表示他是真有誠意的。
回到公司,想著立即去找她,告訴她,他錯了,他非常非常的需要她,希望她忘記昨晚的事。非必要時,他還會不顧一切的把她拉到公司那個狹窄的儲物室。然而,她今天沒有回公司。
還有機會吧。他安慰自己。沒有發揮出安慰的作用。裝作鎮定的繼續工作,手心依然開了水喉似的冒汗,他用紙巾擦了又擦。每次辦公室助理走過他的辦公桌前,他心臟突然撞在胸前,就要跳出他的胸口似的。為了集中精神,他模仿起那些需要唸唸有詞才記得自已處理數據資料的人,背誦起自己目前正在處理著的數據,011001011010101010101010101010010101001010011001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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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
對於今天的他來說,紅色文件夾代表著不祥。
但最後,不祥預兆的紅色文件夾果然被送到來他的辦公桌上,辦公室助理靜悄悄的離開,對於紅色文件夾裏要導致他世界改變的內容一無所知。那紅色文件夾躺在桌上,他的目光躲避。雖然那是由經理房間來的文件夾,也不一定內裏就是他猜想的內容。噠噠噠……噠噠噠……他應該要面對現實,手頭上的工作完成了。喝了一口桌前杯中的咖啡,清醒一下頭腦,深呼吸一口氣,他伸手向那紅色的文件夾。他的手汗在文件夾上形成薄薄的蒸氣,他只察覺著那由心臟跳動傳到來他手的顫抖。打開了文件夾:
請立即到來經理室。
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
把文件夾合上,他保持冷靜把文件夾放回到原來的位置。雙手在褲管上磨擦,擦乾那些手汗,他的頭到處轉向,彷彿在尋求令他安心的焦點,這種願望落空了,最終的焦點還是那紅色的文件夾上。他從辦公室的椅子上站起來,如平時的,這樣一個突然而來的舉動引起身邊一些同事的注意。他們冷冷的對他看一眼,又專注於他們自己的工作上。那很好。他認為那樣會使一會兒將要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也正常化起來。他挺直腰姿,撫平衣服上微微的皺摺,然後離開了座位。
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
走在迷宮般的走廊上,他依照各處隔板上張貼著的,到往經理室的路線圖,走過了好幾個彎,兜了好幾個圈。他的高級黑色漆皮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於密集的敲打電腦鍵盤的聲音裏依然明顯,他走過走廊所產生的存在感與辦公室助理的有所分別。走到了另一邊對他來說陌生的辦公室範圍,四周圍是陌生同事的面孔,少數認得的,覺得他走到來這邊,簡直不可思議,投以驚訝的眼神。然而,這些驚訝的眼神只是短暫的,很快的,他們又回到工作上去。他站在經理房間門前,那裏的同事外表都專心於自己的工作上,眼尾卻偷偷觀察著他。每天,除卻辦公室助理們外,罕有人走近經理室的範圍裏。甚麼大事情將要發生,事情裏的主角,指向他,這個站在經理房間門前的人物。四周圍人們都認為他正要面對嚴重的事態,現在,他又再感覺著自己將要面對一件嚴重的事態。大家摒息以待,敲打鍵盤的聲音些微的慢下來,其中更有些微的錯亂﹐等他敲響經理房間的門。
他深呼吸,敲響了經理房間的門﹐手心冒汗。
「長話短說,進來吧。」內裏的人說。
他整理一下領帶,扭開門鎖,身手敏捷的溜進了房間裏去,迅速消失於門前。停止了同事們繼續發酵他們的幻想。
他進入了經理房間裏,立即妥善的關上了門,轉身面向經理的辦公桌。經理的臉依然面向著電腦屏幕。辦公桌上擺著三個電腦屏幕,經理的目光在這三者之間溜轉,眼睛睜得圓大的不眨。房間裏十分寬敞,經理工作的設備,除了多了两個屏幕的電腦外,大至上跟其他員工的相同,而這裏幾乎沒有任何不必要的東西的存在,垃圾桶也是空的,房間裏到處留下寬敞空洞的空間。他等待著經理對他說話。
等了數分鐘,經理從那三個電腦屏幕之間發現了他的存在似的,微微抬起頭,然後把他由頭看到落腳,目光停於他那雙高級黑色漆皮皮鞋的光點上良久。在那良久的時間裏,電腦打印機靜靜的吐出更新數據的資料。彷彿經過一番記憶搜尋,經理說出了他由两個英文字母組成的員工編號,還附上一副充满不確定的感歎和疑問的表情。
「是的。」他回應那感歎和疑問。
「長話短說,坐。」經理背過身去疊整齊打印出來的數據資料。
他順從的坐在經理辦公桌前的矮椅上,他的視線幾乎被那三個電腦屏幕完全阻擋,不過他的身高令他和經理的眼睛成平衡線的對望。經理稍為停下疊文件的動作,臉上露出不满的神情。他就特地佝僂起來。
「簡單說,你在這裏工作了多少年了?」經理一邊整理資料夾,一邊注視著其中一個電腦屏幕。
「十二年。」他簡單回答。
「那是不短的時間呢。」經理放下手上的文件夾,拿起電話,「助理B收文件夾。」
「大學畢業後,一直在這裏工作。」他說。
經理又打出了電話,「助理C,影印的文件準備好沒有?」
三個電腦屏幕後,經理的身影忙碌,像在熱烈的跳著舞,但是他看不清楚經理是在跳舞還是工作。他的說話﹐經理是否有在聽,他想,經理一點也不在乎他大學畢業之前或之後的事情。
「嗯。我們返回正題。」經理在忙碌中,終於抽出了時間。
「是的。」他回應。
「我們長話短說的。你已經被解僱了。」經理長話短說。
「為甚麼?」他明知道理由,但是公司不可以因為一個荒唐的理由而解僱他。「請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那理由很簡單。簡單說。你是知道的。」
「我還是想聽一下理由。作為一個將要被公司解僱的經驗職員,我想,我有足够的權利去從管理層口中得知我被解僱的原因。」
「真的想聽嗎?」經理看向其中一個電腦屏幕,右手控制著滑鼠輕敲了两下。
「是的。我想聽理由。」
「我們也準備好一個版本。」
「我要聽。」他說。
「作為一位在本公司工作多年的員工,亦即是那員工應該對本公司的一切理念,方針,規矩,運作摸式等的事項,有充份的了解。那員工亦應該清楚明白,公司對員工於品行上和工作上的要求。員工們,不論階級,必須要满足公司對員工於品行上和工作上的要求,否則並不獲得繼續受僱的資格。於品格上,你算是满足了本公司的要求。本公司工作上的要求,為絕對的合作性,準確性和效率性。於準確性和效率性方面,你都能以超過要求的做到了。但是,合作性方面卻强差人意。」經理讀著,期間搔了一下鼻子,打了一下呵欠。
「合作性方面卻强差人意?」
「長話短說。正是。」
「哪方面的合作性?」
「簡單說。例如與公司某重要同事相處方面。」
「那同事叫OM吧?」
「我只提及是某同事。」
「那麼就是某同事。」
「某同事在公司各種決策上有著巨大的影響力。簡單說,她的影響力觸及的範圍包括人事部門。她親自向人事部門提交了關於對你在合作性方面的不满。」
「你也認為她所提出的不满是合理的嗎?」
「長話短說,那是遊戲規則。她算是遊戲的創作者之一,能够隨時隨地隨心地創作規則,也可以隨時隨地隨心的改變規則。無論她所提出的是甚麼的不满,都是依照她所定下來的規則而提出的。我看不到她所提出的不满有甚麼不合理的地方。」
「這裏沒有真正的公平合理嗎?」他感到他被解僱的事情已是一個不能改變的事實了。
門被敲響。經理叫門外的人走進來,把手上整理好的文件夾拋向走進來的人。紅色文件夾在他的頭上低飛而過。辦公室助理單手穩穩的接住,臉上表情平靜,對剛才發生的一切都非常習慣,習慣到麻木,在接過文件夾後,後退走出房間,關上了房門。
「這裏沒有真正的公平合理嗎?」趁著辦公室助理離開,他再說一次。
「在遊戲裏,乖乖守規則的人自然被允許留下來,懂得運用規則的人有機會得到額外的獎勵。在社會裏生活,擁有著多年工作經驗的你,應該清楚明白這個道理。」
「好吧。我相信我能够找著一份更好的工作。」
「你這樣說,無論是因為生氣也好,自我安慰也好的,你已經選定了你將來的人生。」經理在電腦鍵盤上噠噠敲字。
「外面還有很多其他有前途的數據系統管理公司的。」
經理搖頭,「你也意識著了吧。到目前為止,你的專業始終只限於數據系統管理之上。某同事之所以享有這公司決策的權利,你也應該知道,她父親的辦公室在本公司大厦樓層的頂樓,他擁有著不單只是本公司的一切決策的絕對權力。你知道,他跟本行業內各公司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本行業內各人士對他的尊敬正如對神的尊敬。很遺憾。我寄予你同情。恐怕你踏出公司大門後,你就得要轉行。」
「某同事一定要把我趕上絕境嗎?」他把手抄進口袋裏,手心又再冒汗。
「恐怕是這樣。」經理說。打印機吐出一張紙,經理拉出來,看一看紙上的內容。「長話短說。我已經收到了上頭高層的通知。將要替代你現時職位的新職員會於下午到達,並且即時投入工作。現時是十一時三十分,你可以現在出去執拾好你的東西,然後離開公司。」
效率真高。
他走出經理的房間。辦公室裏的氣氛換了個模樣,他知道那是甚麼原因,因為他從經理室出來後,他已經不是他們合作團隊裏的一份子。他被摒棄了。在一個圑隊裏被摒棄,那意味著他在圑隊裏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過錯。這引起同事們對他有很多不利的猜想。他挺直腰姿,抬起頭,以免自己看起來像真的做錯了事而在自悲自嘆的悔疚中。他大方的走著路,讓他那雙高級黑色漆皮皮鞋在地板上響起嬌傲的聲音。
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
他的腳步聲在人們敲打鍵盤輸入數據的聲音中顯得無恥賴皮。同事們在偷看著他,認識的同事,不認識的同事,全都在偷看他。認識的同事要不帶著恐懼和焦慮的眼光偷看他,就裝作不認識的故意不看他。不認識的同事,他們帶著厭惡的眼神偷看他,認定了他是團隊裏的敗類。他走過的地方散發著令人難以立足的怨氣,他需要花上强大的意志和力氣,才可以勉强保持著抬頭挺胸,心情平靜似的走在走廊上。他還試圖吹起口哨,但根本不擅長,两下洩氣後便放棄了。他雙手插在口袋裏,隨著快要到達他的辦公桌,腳步開始難以提高,鞋底過份接觸地板,使他由始至終所表出的行為都是自暴自棄。
執拾好東西後,他離開了公司辦公室。
乘電梯落到地面大堂,一位年輕的陌生人向他問道他的前公司在哪一層樓。
效率真高。
他沒理會。
他急步走出公司大樓的門口。他向左轉,走過S標誌的便利店,走過A品牌的咖啡店,走過F銀行的門前。在那路口,他又轉向左,走過停車場的入口,走過貨幣找換店,走過二十四小時經營的網吧。在那路口,他又轉左,走過W超級巿場,走過O標誌的便利店,走過M快餐店,走過G三文治外賣店。在那路口,他又轉向左,走過C影碟售賣店,走過停車場出口。在那路口,他又轉左,他回到了公司大樓的門口。01010110101000010101010011…的世界。他才又急急的離開。

******

他開始尋找工作。
多日來,他坐在家中的電腦前寄出了近百封求職信。所有現在正在接受數據處理員職位申請的公司,他都寄去了求職信。而並沒有刊登招聘廣告的數據處理或管理的公司,他也寄去了自薦信。每天,他寄求職信的同時,每隔两分鐘時間,他也重復擦新他的電子郵箱,希望第一時間發現他所寄出求職信的回覆。
沒有。
沒有。
沒有。
他歪斜坐著,半邊身掛在電腦桌上,呆看著電腦屏幕,回想著經理對他所說的話如同詛咒般在他的腦內生出毒根,長出茁壯的枝葉,橫行霸道的伸展。
失業之後,開始的一两天,他仍能够安心自信,相信明日會更好的活著。他積極向他所渴望服務的公司寄出求職信,自信的認為憑著自己多年來在數據處理方面的資歷,他可以輕鬆的得到一份理想的工作。他不相信經理所說他需要轉行的甚麼無聊說話,仍相信這個城巿裏存在著以工作能力作為評估一個員工是否值得僱請的數據處理或管理公司,而不是依靠人際間的緊密「合作。」,想著,那些寄出的信件很快就會獲得回音。
他寄出信後,走到街道上散步去。人們急促走在路上,追趕著不住流走的時間。他身處其中,沒有工作的他,不能參與其中,成了他認為的「暫時性」對社會前進狀態,進行觀察的旁觀者,心裏還是挺愉快的。「暫時罷了。暫時罷了。很快我也會回到他們的狀態裏。」他對自己說。他還幻想著自己不久的將來回到去追趕時間的隊列裏,前往一間雖然規模不及他從前服務的公司,但是卻是一間認真公正的公司工作。他幻想著與那些可愛的新上司新同事見面,他們都各自擁有著不可多得的才華,對未來有偉大抱負,都是一群決心走向美好未來的人物。然後,心情舒暢。
回到家後,他急忙走到電腦面前,打開電子郵箱。
沒有。
不但他心儀的公司沒有回覆他的求職信,連那些提供薪水不高,福利較差的公司也不給他回覆。他耐心的等候著。當然的,他有耐心的等候著。
他打電話到他寄去了求職信的公司問。
「你好。前幾天,我寄了求職信到貴公司申請數據處理員職位的。由於多日來都未有收到貴公司的回覆,我恐怕是因為各方面人手上出現了錯誤而導致的。」他向電話裏的職員說。
「是的。先生,請問你的名字?」電話那邊的接線職員禮貌的問道。
他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是的。先生,現階段,本公司的招聘程序仍在進行中。等人事部方面發放面試人選的結果,本公司便會向應徵者發信通知面試的事宜。請先生耐心等候進一步的通知。」
「那麼,請問貴公司人事部大概在甚麼時候發放面試人選結果呢?」
「本公司的招聘程序完善。請先生耐心等候進一步的通知。」
他打電話到數間公司,詢問相同的問題。
他從不同公司接線職員的口中聽見類似的說話。
那天經理對他所說的話,他現在不能不認真對待,每天重復回想那些說,幾乎成為了他的自我折磨習慣。
它們像他的末日預言,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一一實現。他的自信一日一日的痿縮,他的焦慮一日一日的膨脹。越來越少走出家門,没有甚麼重要事,他不敢再漫無目的的走在人流高速緃往的街道上。「暫時性」旁觀者的身份讓他感到不安,那「暫時性」彷彿會延續,變成了另一種長久的永恆。他成了那高速行走人群中的局外人,就好像那些被認為不能够為社會美好未來效力的不順從社會者。他無法走往美好的未來,也不被允許。他想盡快回到那急速的人流裏去,他越是想,越是焦慮。他大部分時間躲在家中。日間繼續把握機會寄求職信,對著自己的電郵信箱檢查又檢查;夜間才有膽量到樓下的便利店或餐廳買東西和用餐。
耐心等候。耐心等候。長期坐於電腦前,重復的做著這些事情,被日益嚴重的焦慮折磨。無事可做的時候,他坐在家裏,看著時鐘上的秒針一世紀走一步。他精神耗盡,整日坐著,反而體力過剩,於是每夜在床上滾來滾去。
夜對於他來說很漫長,非常的長,長到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去形容。尤其他睜著眼睛,看著家裏黑暗四周的時候,他被困著,於一個荒蕪的舊時的空間裏頹然躺著慢慢腐壞。

******

星期六夜晚,到藍燈箱服務中心使用藍燈箱服,然後,他感覺好一點的,獨自一個人走到附近的意大利餐廳用晚飯。那時候已經很晚,過了十一時,意大利餐廳裏只坐著幾個和他一樣孤獨的食客,餐廳裏剩下两個睏倦的侍應在輪流打呵欠。侍應表示只有薄餅和鐡板燒的定食供應。
他以為在這種情況下不會有機會遇上熟人,徧徧遇上了舊同事VV,而且VV在另一間藍燈箱服務中心同樣剛剛使用過藍燈箱服務,看起來神采飛揚。
「嘿,一起用飯?」VV一邊以充滿自信的笑容迎向他,一邊拉開他面前座位的椅子坐下。
還好的,他用過藍燈箱服務後,感覺沒有之前的糟糕,他可以輕鬆的答應。
於是他們便一起坐在同一張桌,一起用晚飯。
「來頂替你工作職位的那個新人很不濟呢。各方面都很不濟。」VV積極的切割著鐵板上依然蒸氣騰騰,有點過於新鮮的牛排,把紅色的肉塊送入口中。
在蒸氣迷濛相隔的影象裏他看著VV狼吞虎嚥,吃掉了大半的牛排,那些配菜,青豆胡蘿蔔的在變黑發出蔬菜的焦味。
「是嗎?」他看著那些配菜,無意識的笑著說。「他在另一方面可能很能幹。」
「嗯。他在另一方面應該很能幹。看來他懂得如何得到OM的歡心。入職不夠一個月,他已經成為了正式職員。」
「他會一直成功吧。」他說。
「是呀。你離開的那天,我剛巧放了假。回到公司,他們告訴我你走了,我真的嚇了一大跳。」VV的嘴邊滿滿是肉的油脂。
「是嗎?」那些配菜焦黑,傳來了氣味,氣味也滲入了他的香草肉丸薄餅,連香草的氣味也掩蓋不住。
「一直以來公司裏大家都羨慕你們幾個少有可以跟OM一起來往的人。我們大部份人在公司裏努工作了許多年,很多人都依然停留在最初入職時的職級,人工方面每年都有所增長,但往往不及你們的。你們升職超快。當然的,我不能說你們為了在公司裏往上攀,沒有作出過任何貢獻,但是我還是非常的羨慕你們有這種機會。也試過嘗試接近OM,可是她根本不看我一眼。」VV已吃完了牛排,配著牛排的土豆泥和配菜完全沒有動過,VV拿起紙巾檫油汪汪的嘴。
「是嗎?」VV說到這裏,他想提早結束晚飯,快快逃出餐廳。
「聽說你是得罪了OM所才有現在的下場的。我時常想,如果我是你,一個如此幸運的你,我是怎也會順從OM的。你現在算是自毁了前途。」
「是嗎?」
「關於MS的事情,你可聽過?」
「沒有。」他也從OM的口中才得知道MS的自殺。
「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所有人都知道MS自殺的事情跟OM有很大關係的。OM能夠給予你令人妒忌的幸運,也可以把那幸運連本帶利的取回。」VV像個專家般的分析著。
「是吧。」
「現在我替你難過。」
「謝謝。」

******

事實上,被解僱之後,他仍嘗試再打電話給OM
他的電話全被拒絕了。

******

夏日天氣晴朗,早上,從郵政局領取公司寄給他的掛號信,他絕望的走在人流迅速運動的街道上。
即使,看來,上班中的人們無意走進商店,商店裏的店員已站在店前,臉上掛著活力四射的笑容,向走過店前的每一個人招手。賣零食的,店員以機關槍形式口才,高速說出今天的特價貨品。名牌手袋店,手錶店,店前展示櫃的玻璃擦得光亮透明,閃閃發亮的,展示內裏閃閃發亮的貨品。穿著得體套裝,梳著同一式樣整齊高髻髪型的女店員精神飽滿,以一種合乎最高禮待的方式向店外的人躬鞠微笑,機械的說著歡迎光臨。連那位負責清潔的婦人,也在勤快的扭擰著毛巾。
馬路上的汽車不情不願的停在交通燈的斑馬線前,等交通燈號轉成了黃色,所有車都不耐煩的輕微往前移動,綠燈一轉,各車輛的引擎轟轟憤怒響起,車輛全速前進。
各商業大厦外牆的廣告屏幕播放著今季最新的商品廣告。激光滿場射照著的舞池,强勁音樂中舞動著身體的人們走在潮流尖端。星際馬路上,飛馳滑行過新設計的名車,一秒間越過多少光年的速度。矯健女運動員在田徑跑道的起點上,擺出束勢待發的姿態,未開始跑已流下了不少汗水,汗水沿著運動員的額流到頸項充滿力量和靭度肌肉顯影的皮膚上,然後以非洲草原上獵豹般的速度奔跑起來,使身邊的空氣變成了龍卷風……
高速運動中的人流正在移向辦公室大樓的聚集區,他們在他的身邊汹湧流過,人們的臉帶著積極自信的微笑,踏出決心堅定的腳步,迎向他們美好的未來。他被推撞了,走得太慢,被踩著了腳跟,被積極自信微笑裏微妙隱藏著的東西蔑視。經過在人流裏的一番掙扎後,他走在人流的外圍,看著剛才推撞他的人,踩他後腳跟的人,蔑視他的人,迅速拋離開他,消失於他的視線。
他焦慮得滿頭大汗。
在人流外,跟他在一起的,一位老人正撐著三腳拐杖,雙腿顫抖,緩慢的走向可以躲避人流的小巷。
世界正在全速前進,遠遠的拋離他們。

******

一直躺在沙發上,聽著時鐘上每世紀走一下的秒針,看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在地上慢慢移動,移動到公司寄給他的工作證明上。
他離開了電腦,停止了寄求職信。
自從被解僱後,他每天所做的事,不是寄求職信,就是檢查電子郵件,當停止了寄求職信這個動作,停止了檢查電子郵件的動作,他沒有要動起來的理由。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深深陷入了淺藍色的沙發椅裏,身體都癱軟著,衣服外露出的皮膚緊貼著沙發椅的皮革質料。他與沙發椅簡直二合為一。這沙發椅,買了两年,他前陣子在雜誌上看上一張歐洲新款式的黑皮沙發椅,訂了一張。明天,那新的沙發椅便會送到來。舊的會被淘汰。
數據處理員的工作,對他來說,比他想像中更為重要。非常重要。超級重要。不能再做數據處理員的工作,他整個人所有的動力都失去了,而且也像在自己的人生裏迷失了。不能再做數據處理員的工作,他可以做甚麼的工作呢?除卻了做數據處理員的工作,他沒有其他目標,也沒有其他想做的。想來想去,其他的工作。數據處理員的工作一直以來完全佔據了他大部的時間,而且為了工作完美,他日日夜夜的想著工作的事,1010101010101010101010111……是組成他時間和人生的物質。他簡直是為成為一個數據處理員而生存的,要他做其他工作,根本沒有可能。然而,數據處理員的工作不需要他了,他現在有了過多沒有O1充實的時間。這些時間裏既沒有01 的存在,也沒有其他東西的存在,他的腦裏空盪盪的。他想不出有甚麼工作可以和數據處理員的工作一樣的充實他的時間和人生。不能繼續做數據處理員的工作,他不能再追趕時間的速度,而且他變得一無所有。
他躺在沙發上,直至陽光悄悄離開了客廳,然後他離開沙發。
他開始更換衣服。為了避免不幸又再碰上熟人,決定趕在下班時間之前去用晚餐。
扣上了一半襯衫的鈕釦,客廳的電話響起來﹐他顧不得其餘的鈕釦,也顧不得只穿著內褲。他跑著去接電話。心跳得超快的,萌生出希望,腦裏正堆砌起種種道歉說話和甜言蜜語。
OM小惡魔,你終於回我的電話了。」他拿起電話,忍不住激動性感的說出他對OM的昵稱。
「呃?你好。」那邊陌生女人愣了愣的說。
他知道目己失態了。那失態讓他感到尷尬。那尷尬讓他半裸著的身體彷彿暴露於人前。他像暴露於電話另一邊的那個女人的面前。他機械式的叫那邊等一等。到房間裏很快的穿好了褲子,把襯衫其餘的鈕釦扣好,才再正式接聽電話。「你好。」
「你好。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在等電話嗎?」
「不,不是的。請問有甚麼事?」他急急說,雖然別人看不見,臉上難為情的脹紅著。
「是這樣的,我們公司收到了你的求職信,我們有意想跟你約時間面試。不知道現在你是否方便呢?」
「是的。」他急急說。
「你明天可以來面試嗎?」
「是的。」他急急說。
「明天下午二時,可以嗎?」
「是的。」他急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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