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早上醒來,他一半精神還在夢中,而眼前現實中的一切更加像夢。
他認自己的病情有越催嚴重的現象,而且到了無法抑止的地步。他開始做一些奇怪荒謬無稽的夢,夢裏他分不清是夢的虛幻,還是真實裏的實情,被內裏的內容牽著走。因此,他也是夢裏的一部分,無法不跟著夢裏的人和事組成夢的內容,一起做著失去常理的事。有時候記不起那些夢的內容,有時記得那些夢的內容。記得的時候,他心情沉重,不記得的時候,他的心情比較輕鬆。那夢裏的東西都是不值得記起的,但他總能清楚記得那些夢的荒謬和毒性。因為夢,他心煩意亂,影響了找鑰匙的工作效率。
幾天來,他做著找鑰匙的工作。一個人,整天在黑暗的礦洞裏,依靠著煤油燈微弱的燈光,把數以萬計的鑰匙一一查看,要找出那雕刻著編號「1211120」的鑰匙。那雕刻的編號是那麼小,而且需要轉動鑰匙,才可以在鑰匙的手把上看見。夢又使他心煩意亂,讓他多次在工作的過程中,停下手來,想離開礦洞,離開這島嶼,甚麼也不再理會,前往藍燈箱務服中心,立即去解決夢的問題。反正之前的開門人也是沒有完成工作便離開了,老闆不過是找他來頂替的,老闆找得他來頂替,自然可以找另一個人來頂替。他相信誰都可以成為開門人。
然而,工作是工作,面前一邊放著數萬把檢查過的鑰匙,一邊放著數萬把未檢查的鑰匙,他把衣服上的貓毛逐條揀出來之後,又再投入工作之中。
每天中午,陸先生由宿舍送午餐過來。一些麵包或馬鈴薯,水,燒魚和蔬菜。
陸先生來的時候,他們就說一两句話。陸先生談及關於自己從前的生活。他談及自己失業之前的生活。
未到來這島嶼的時候,陸先生從前,在藝術界算是一位有些名望的雕刻家,時常被邀請參加作品展覧,時常在藝術刊物上出現,到世界各地的大學發表演講,得到藝術界人士和學術界人士的認同和尊重。那時候的陸先生可以說是在自己生命的高峰。然而,他的創作靈感去到瓶頸位置,創作量下降,作品開始被人形容為『自我重複』。陸先生苦惱於如何為自己的創作生涯再造一次高峰。這時候,出現了一位被認為藝術界天才的年輕雕刻家。大家把所有目光都開始投向那位新人。那位新人就像是一顆新星,取代了日漸失去了光輝的陸先生當時的位置。陸先生的地位於短短的一年間轉變了,他的名字幾乎在藝術界的所有媒體裏消失,成為了不足一談的藝術家之一。地位改變了,同行之間對陸先生的態度也有所改變,藝術評論方面有些人開始對陸先生的作品窮追猛打。事情往壞的方向走。面對這樣的轉變,陸先生有過一段時間對世界憤世嫉俗,認為那位新人其實根本沒有所謂的才華,認為四周圍的人都醜陋和虛假,避開人群,不與舊日朋友見面。連創作意欲也失去了,一度無法做出任何東西。後來,陸先生遇到了老闆。連家庭也不要的,住到這島嶼上。
「這裏比較適合我。」陸先生說。
他覺得那簡直是不可思議。
「這不會很可惜嗎?放棄了那一切。不想回到過去嗎?」他說。
「你這個人真是奇怪。一方面情緒高漲的說要走往美好的未來。一方面卻問要不要回到過去。」
他想,他真的變得奇怪了。
「到了這島上,只得我一人,翠和貓,沒有叫我做雕刻家或藝術家,我甚麼也不是,但是我依然熱愛雕刻的工作。那是當初我為何而雕刻的感覺。」
他高高興興的談起藍燈箱服務。
「那是個可怕的東西。我勸你回到去也不要再接觸比較好。」陸先生認真的說。
也有時候,他不得不回到宿舍去。陸先生不但忘記了他的午餐,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午餐,雕刻著一個形狀奇怪的東西。
在宿舍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陸先生都是在專心一意的跟木頭一起搏鬥著,還會跟木頭說起話。關於那紋理。關於那空洞。關於那形狀。陸先生全不理會有他這個「正常人」的存在。在陸先生工作的時候,少有東西可以令陸先生分心的,除了查理肚子餓時,發出喵喵的叫聲。陸先生幾乎是立即從創狀態深層的精神情緒裏清醒過來,就去煮餐。
查理常在他的身上磨蹭,他在礦洞工作過後,回到宿舍,也只有閒著。查理最喜歡玩紙球。他拿起紙球發出沙沙紙皺弄的聲音,查理在睡覺也好吃飯也好,即使不衝向他走來,也回應一個熱烈瘋狂的眼神。他們玩起來,他掉球出去,查理用爪在空中一揮,把球打到另一個地方,然後他走去拾球。重覆,重覆。這種遊戲有一種跟狗玩拾回拋出去木棒的感覺,不過他的角色似狗的那方面。
陸先生在宿舍後山的空地種蔬菜和馬鈴薯,沿著那山後的一條小路,可以前往到石灘。
有一天,陸先生帶他到宿舍後山去,要他幫手一起收割蔬菜。收割完蔬菜,他們帶著釣魚用具和水桶到石灘去捉魚蝦蟹。
那小路引領著他們走進山與山之間的一度狹縫。當他們穿越了狹縫,海風便圍繞著他們,海浪聲隨即在他們的耳邊轟然響起,好像進入了一個開大著擴音機,播放著環迴立體海浪聲的廣闊空間裏。他們走過平滑高高低低的平石路,海浪拍打到岸上來,濺起高高白色的浪花。展眼看出外海,那是他既陌生又熟悉無盡的海和天空連成一線的影象,還有沙灘那邊碼頭的側影。他們走到一處海浪平靜的地方。陸先生坐在石頭上開始釣魚。他就在石頭間採青口和找蟹。
幾個穿著製服的木偶卡在大石的隙縫裏,木頭互相碰撞,也與岩石碰撞,發出怪異的哇哇聲。它們木造的肢體有些斷裂,身體扭曲,臉目模糊。他急急的回頭走去找陸先生,把遇見木偶的情況像遇見了人類屍體的情況般的報告給陸先生。
「不過是一些沒情沒緒,沒有思想沒有生命的木偶罷了。」陸先生只說。
海浪聲附和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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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卻做木雕的工作,打理蔬菜田,煮餐,的活動外,陸先生還有偶爾沿著火車路軌走進樹林裏散步和拾東西的習慣。在宿舍住了一段時間,他才漸漸發現宿舍裏的物品跟他在樹林裏所見的物件相似,漸漸的他確定了它們全都來自樹林。那些卡式錄音帶,舊書籍,烏絲燈泡,他全都見過。
陸先生從樹林裏回來,帶回來了幾個螺絲釘螺絲帽,两個玻璃瓶,十多盒卡式錄音帶,幾本從前日本紅極一時的色情雜誌(據陸先生所說。)。陸先生拉著他一起「研究」那些色情雜誌,一邊看,陸先生一邊告訴他書裏面一些脫星的花邊新聞。因為太久沒有砸過女人,他看著,有點尷尬的臉紅耳赤起來。「她們現在都變成了老婆婆。」陸先生總結。
不正經過後。
陸先生又非常正經的做起事來。
坐在這些東西旁邊,陸先生準備了水和抺布,把這些東西清理乾淨。卡式錄音帶裏的帶子噴了出來,長長的帶子纏作一團,打著死結,又黏著泥土。陸先生的表情像做木雕時的樣子,專心一致的把那些帶子清潔,解開死結,整理好。當中也有些不能修的,假如是陸先生喜歡的音樂,陸先生看著那失救的錄音帶神情嚴肅。
修好的錄音帶,有時候也未必能夠再放出音樂。
在那些卡式錄音帶裏,有两盒完好的,被珍惜的用膠紙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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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檢看完礦洞裏五份之四數量左右的鑰匙,他找到了鑰匙﹐連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找得鑰匙後,第二天,早上,他留在宿舍跟查理玩著拋紙球遊戲。陸先生把本來奇形怪狀的木雕,做得更奇形怪狀。哪一片木材,被工具雕切下來的一個關鍵時刻,陸先生從全神貫注,與世隔絕雕刻的狀態走回來這個現實世界,轉頭面向著他,彷彿受到了神的啟示,又或是更正確的來說,是聽見一個神祕天文台為這海中的島嶼所作出的天文預告,陸先生說:「很快將會有一個不能說笑的颱風到來。我們現在要準備一下。」
「可是,我計劃著下午去完成開門的工作呢。天氣怎樣會突然變壞的?而且現在依然是陽光普照,外面樹上的樹葉動也不動。陸先生,你是在說笑吧。」他站起來急急的說。
「我已經說了『不能說笑』的。你的計劃必需要取消了。趕快跟我來。」陸先生急急的在工作桌下取出一卷帆布。
「我是怎樣也不相信的。」他把頭伸出窗外,一點風也沒有。
「颱風要到來不是你不相信就不會發生的事情。」陸先生準備了裝蔬菜竹籮子。
「它完全破壞了我的計劃。」他計劃完成了工作後,明天就離開這個島嶼。
「颱風要來了,無論誰生氣也好,甚麼計劃也好,也阻不住。」
他們匆匆走到宿舍後山的菜園。那裏風吹著樹木,時弱時强,跟平時沒有分別。他們在那裏逗留的期間,風卻漸漸變强,樹木被吹得搖搖晃晃,掉下來的樹葉於空中飄得遠遠的。他們在那裏把帆布張開,風一下子把帆布吹得鼓起來,合力拉緊,把前两天才剛發芽的蛇豆苗蓋好,再用大石固定了帆布的四隻角两條邊。接著,他們把剛長成的所有蕃茄和茄子,不理成熟與否大大小小的摘了下來,又採摘了剛長到三吋高的的菜苗。猛烈的海浪聲衝過山的屏障傳過來。他追從著風和聲音的來處,走進了通往石灘的小路。那山與山狹縫外,天邊黑了一大片,風往他迎臉猛吹。海平線水位升高,淹蓋過他們前往去釣魚捉蟹時走過的平石路,海浪嘩嘩往狹縫裏打過來。
大約在他們回到宿舍把門和窗關好後不久,那半邊黑的天覆蓋到島嶼之上,陸先生所說「不能說笑」的颱風帶來了不能說笑的壞天氣。
宿舍位於山坡上,後山擋著了海,所以阻擋了大部分由海而來的風,門和窗只是偶爾微微顫動。然而宿舍範圍外,後山可阻擋的範圍外,窗外山坡下附近的景象又是另外一個樣子。樹林裏高高低低的樹影一面倒的彎曲,枝葉互相磨擦,被風撕扯,被風扭斷,發出各種尖銳的聲音。天空一片灰黑,時而閃起電光,響起雷聲,然後外來横飛起的雨水啪嗒啪嗒的打在窗上。他們在宿舍裏,似乎很安全,卻是被四周的危險所包圍,情況像身處於開啟著的攪拌機中間,刀片在四周高速轉動著。
外面颱風所帶來的景象,似乎沒有多少影響著陸先生的心情。像平時一樣的,陸先生又忘我的在進行木雕的工作。室內播放著音樂,爵士樂隊出色的奏出俏皮活潑的樂曲,音樂那邊有他看不到的世界,裏面充滿快活的氣氛。那快活氣氛難以感染著他。看著外面的景象,他想著很多跟快活無關的事情。在這裏也可能發生颱風意外。這裏比任何地方更可能發生颱風意外﹗他時而把雷響錯認為附近的山泥傾瀉或大樹倒塌,把手伸在睡得香甜的查理身上,等待著屋頂崩塌或泥石湧入室內。到甚麼事也沒有發生的時候,又想著一切都不過是自己多心,一切都不會發生,這裏很安全,因為住在這裏多年的陸先生是那麼的如常工作。
他在房間找了一本書來看。文句在他的腦裏完全不連貫。他放下了書本,在室內踱步,走過來走過去。又拿起了書,看起來。
直到天邊閃起一度白色的電光,室內的東西黑了一黑,電燈順應熄滅,音樂也同時消失,一聲雷響後,室內突然變得陰暗,外面的風聲變得明顯。
陸先生不得不停下手頭的工作,去點亮一盞煤油燈。
「陸先生。請告訴我,依你的經驗估計,這風會持續多久?我還是希望可以在今日之內完成開門的工作。」他看著那盞熄滅了的電燈,抖動著腳,不耐煩的說。
「很難說。它可能一會兒轉身就離開,也可能待到明天才慢慢離開。而離開了這個島嶼,它也可能不會消失,不會減弱,並且維持這個强硬的姿態,到另一個地方去。它離開了,也不代表它會永遠不回來,它可能在某處海域拐個彎,心血來潮的又回到來這島嶼。都是很平常的事。這裏是大海中的一個島嶼。島嶼和颱風的關係就像馬路和車禍。」
「陸先生可說的輕鬆呢。颱風和車禍都極可能引致受傷和死亡。那可不是平常的事情。」他把書本放下。
「受傷和死亡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那不是平常的事情吧。」他說。
「是平常的事情。」陸先生堅定的說。
「但是,人總會對突然而來意外和死亡不甘心吧?例如因為美好未來,自己快要得到的的東西,或是我預計可以很快完成的計劃,被中斷了實現的可能性。」
「你所說的美好未來到底是甚麼東西?」
「例如你所希望得到的任何東西。」
「我沒有希望得到任何東西哦。」
「倒也是的。你是一個曾經得到過所有東西的人。」
「你真心以為你真的可以到達你所說美好的未來嗎?」
「你是在恐嚇我嗎?當然。只要我把工作完成,就會離開這個島嶼。」他挺起胸說。
「活著,沒有病沒有痛,過著太平的生活,沒有一個權威的人,例如醫生這樣和死神相似的人物,告訴你,『你快要死了。』,或是一位能預測命運的人,告訴你,『這裏並不安全。』。所以你便以為你現在是很安全的?」
他看著陸先生,陸先生一貫認真的臉,强調所說的話並不是說笑,讓他驚慌起來。「不會的。這裏怎樣看也比海上安全。」
「也不一定。正如你現在正在擔憂著的事情,現在這島嶼上到處山泥傾瀉,不知道會否發生在宿舍後的山上,甚麼時刻,山泥往宿舍上倒。」
「但是,陸先生﹐你總是一副很鎮定的樣子。」
「那也不能代表甚麼或保證甚麼的。」
「我們可以做些甚麼去防止它發生。」
「可以做的也做了。」陸先生依靠著煤油燈的光又做起木雕的工作。
「沒有事可以做了?」
「你有甚麼事想做的?」
「我想趕快完成開門的工作。」
「那是工作。我的意思是你想做的事情,工作之外,身份之外,在遭遇到致命不測的意外之前,你認為非做不可的事情。」
「我……」他只想到「我」字的開頭,「我……」
陸先生把一塊木片剔除。
「我沒有那樣的事情想做。」
「那是甚麼意思?」
「我……」
「那麼,你所謂美好的未來是甚麼?」
「如果有電腦在,我會做數據處理員的工作。」他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陸先生皺起眉頭,看向他,「那可也是工作呢。在山泥傾瀉的時候,宿舍要被埋掉的時候,你在泥漿中,鼻孔都塞著沙泥了,窒息的瞬間,你最想做的事情,是做數據處理員的工作?」
陸先生一副難以置信的口吻。
他也像說了難以置信的說話。
「是的。」他堅持說。「你說…得不錯。」
「哦。是嗎?」陸先生迅速收起難以置信的口吻,又埋頭到自己的工作裏。
「陸先生。假如,社會上所有人都有你這樣的想法,社會是不能成為社會的。」他又說出連自己也不明所以的話。
「我知道。我也曾經是社會裏的人。為了社會,人只懂得跟路牌指示走,因為夠安全。」
「陸先生。你住在這裏太久了。」
「你在社會裏太久了。你知道嗎?有時候,人不得不獨自走一些沒有沒有路牌指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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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颱風在島嶼上徘迴。
他把鑰匙隨身攜帶著,在上床睡覺之前,拿出來看過三次,才安心睡去。閉上眼睛,一邊聽著窗外狂風搞動四周事物的聲音,一邊希望可以快快睡去,不要再去想外面的事,希望明天他睜開眼睛時,又是平靜的新一天。在床上轉了幾次身,換了幾次躺著的姿勢,整理過幾次頭下的枕頭,調整過幾次呼吸,摸了幾次查理軟綿綿的皮毛,他在一片忙碌中,終於進入了淺度朦朧的睡眠。精神穿梳於半清醒和半朦朧的睡眠之間,他做了個境鮮明的夢,夢裏存在的一切,若說是只是夢境,不如說是他部份記憶的重温。那夢裏所發生的事情確實在現實當中發生過,夢裏他所看到的事,聽到的事,也確實是他從前所經歷過的,在夢裏又一再重演,又加入了夢的荒誕。
他穿著他的高級黑色漆皮皮鞋走過辦公大樓的電梯大堂,在雲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大堂接待處两個穿著整齊製服的女接待員低聲說著悄悄話,笑著互相推撞。他剛巧錯過了電梯,電梯關上門,那瞬間,他看見電梯裏站著的人影都低著頭。電梯一層一層的上升,有一層沒一層的留跓,到過頂樓,一層一層的下降。當電梯到達地面的時候,電梯走出來一位向著他笑的清潔工人,口齒不清的對他說了些甚麼。
他對大部份辦公大樓裏的人們毫無印象,只是急步的走進了電梯。
電梯關上門,他按下了公司辦公室所在樓層號數的按鈕,電梯一層一層的上升。辦公大樓的電梯廂一半設於大樓的外面,一半圓的玻璃幕牆對向外邊,地面上的東西離他而去,視平線範圍的風景轉變,都是其他大樓外牆不同暗黑顏色的玻璃窗。他的心情焦躁,在腦海中,不斷回想起工作上,因為一時大意而造成的小小的失誤,錯把两個數據的位置掉亂。回想中,他尋找那两個數據的位置,全是0和1組成的畫面,流動於玻璃上。
甚麼時候。
電梯停了下來。0和1的數字透過玻璃,掉落大樓。
電梯的門會打開,走進來一個或幾個他從來沒有印象的人。
時間過了多久。
電梯門沒有打開,而且也沒有任何人走進來。
他再次按動要到樓層號數的按鈕,又按動其他樓層的按鈕。按鈕都被按平了,接著,他按動了警鐘,開啟了通往保安室的對講機。
你好。這裏是保安室,有甚麼可以幫到你呢?
電梯停止了運作,我現在被困在電梯裏。
哦。是的。是的。我明白了。
那是甚麼原因嗎?
沒有甚麼原因。
那麼,甚麼時候,電梯可以再運作?
這方面,我也不清楚。我會首先向上頭報告。
你會立刻找來維修人員來吧?
我會首先向上頭報告。上頭接到報告後,會審查報告,然後再決定是否叫維修員到來。
大概甚麼時候維修員會到達?
這要看我們甚麼時候向上頭報告,上頭接到報告後甚麼時候審查,審查後甚麼時候作出決定,決定後……
我有很重要急趕的工作要做的,請你趕快向上頭報告,催一催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
那麼請你現在就向上頭報告吧。
我不願意。
甚麼不願意的?這可是你的職責﹗你必需要立刻去報告上頭找維修人員到來,盡快令電梯再次正常運作。這是你的職責﹗可不是你不願意就可以不做的。
因為那是電梯和你之間的事,與我無關。
你是保安人員,要負責這辦公大樓裏工作人們的安全。
錯。我只負責這幢辦公大樓的安全。
那可是甚麼道理?
電梯停了,大樓仍然是安全的。所以我可以不作任何事。而且你現在也沒有生命危險。
我可沒有時間去繼續聽你歪曲事實。我有很重要急趕的工作要做,這件工作可以影響全世界。你可知道一個數據的錯誤,對世界來說有多大的影響。
哦。哦。你以為你的工作影響這個世界,改變這個世界,成為這個世界的救世主?
不是。我……
噢。現在可是下午茶的時間,我要出外去。值班的時候,我便會立即報告上頭。
你甚麼時候回來?
不快也不慢,是時候值班我就值班。
你能先報告上頭叫維修工人來再去吃下午茶嗎?
對不起,先生,我們做事是非常重視時間觀念的。應該值班的時候,值班。應該下午茶的時候,去吃下午茶。應該下班的時候,下班。就好似天氣,它依照時間和空間的契合,而產生颱風。你也依照著時間和空間的契合,而困在電梯裏。所以請你在電梯裏耐心等候吧。
等等……
那邊沒有了聲音。他再次按動警鐘,也沒有人回應。因為不滿保安人員的工作和態度,他的心情煩躁,思緒也離開了工作辦公桌前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海。站久了,他轉換著站姿,看看手錶,過了十分鐘。又轉換了站姿,看看手錶,過了二十分鐘。他又按動了警鐘。那邊填满了虛空的沉默,沉默也倒過來填滿電梯裏。電梯裏的通風系統也停止了運作,燈也熄滅。在電梯裏,他無法透過對講機接通無人保安室以外的世界,電梯玻璃幕牆把對外的世界也隔絕了,電梯外面的一切聲音,他都聽不到。
電梯停了在大樓的十三樓,樓下馬路上移動著的汽車和走動著的行人縮成了微型。玻璃幕牆正對著海邊的公園。公園沒有樹木遮擋的空地上,跑著一個微型的女人拉著一隻微型的狗,他們漫漫跑向海邊的海濱長廊。他還可以看到小片港口的景色。渡輪像玩具似的在港口穿梭。對岸樓宇在迷濛的空氣後,像海巿蜃樓。
雖然他每天都使用這電梯來往公司的辦公室,但是從來不知道,當電梯停到在十三樓的位置,從玻璃幕牆看出去會是這樣的風景。
光在變動,悄悄的,不顯眼,但是他確確實實的感覺著那種微妙的變化。陽光散落於城巿中的一些角落,那看似平靜港口的小片海面,那海邊公園跑著的一人一狗的空地上,還有他附近大厦的玻璃幕牆。陽光鈄落在那些玻璃幕牆上,反映著色彩怪異離奇的光。一些沒有陽光照著的窗,內裏是其他公司辦公室裏的情況。他單向的看著他們在大厦不同樓層活動,沒有人看出玻璃幕牆外,發現一個困在電梯裏無所事事的他。
外面是一個世界。電梯裏只得他一人。
他不要只得他一人。他要出到外面去。他要回去他工作辦公桌上的電腦前,把那個小失誤糾正過來。
為了引起外面的注意,他大力猛拍打電梯廂的玻璃幕牆。
你要回到辦公室裏,電腦的面前,還是前往一個新的未知的地方?對講機突然響起。
辦公室的電腦面前﹗他回答。
電梯動起來,急速下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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