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3日星期三

木偶島<十>

電話機響起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響亮,也開始帶著焦急,在洞裏環迴立體聲的響著,響了無數遍。他聽得無法冷靜下來,急步向前走,想遠遠的拋離那電話機於身後,找個安靜的地方。他快速急步行,電話機竟然跟得上他的腳步,更加是越追越接近,聲音也緊隨著他的耳邊不停的響。他加快腳步走。電話機也加快追著他移動,而且它移動的速度,讓它可以三番四次的撞著他的腳跟。經過那三番四次的碰撞,他感到腳跟最脆弱的位置特痛,甚致因為它的攻擊形式,他要沾著腳尖,腳跟不著地的走。接著,他開始感覺著莫名的恐懼,因為他發現,無論是電話機移動的速度,還是電話機撞向他的力度,都在增强。情況傾向滑稽的方向發展,他為了避過電話機的撞擊,認真的跑起來,彷彿在身後追著他的並不是電話機,而是一隻會撲向他展開撕咬的惡狗。他跑起來了,情況並沒有如他所想的有甚麼改變,電話機仍可以加速,再加速,在他的眼前一一的證明出來。電話機仍緊追在他的身後,幾次急起直追,與他並排同一身位,更曾經握著時機,超越了他。
超越了他。
超越了他。
現在的情況。
他追逐著電話機。
他想超越電話機。
由於一直以來都少有運動,而之前又長期坐在辦公室裏工作,缺乏運動。很快的,他的體力不繼,手軟腳軟,汗水直流,氣也狂喘了,依然追不過。接著,腳步也不得不慢下來了,頭腦彷彿開始稍為清醒過來。為甚麼我要追著它?他停了下來,喘著氣,看著帶著電話響聲漸漸遠去的電話機。
不久,電話響聲又再漸漸迫近,電話機向他奔跑過來。本能的,他向後退,已經沒有氣力再跑下去了。電話機要撲向他了,要對他進行殘暴的撕咬。他已經視電話機為怪物。
當然的,電話機沒有撲向他,也沒有對他進行撕咬,只是重施故技,擋在他的腳前,不讓他繼續向前行走。他後退著,但是他需要的是前進。
他蹲下身,把電話聽筒拿起。
「喂?」他不知道這次對方又是甚麼人。
「喂?」那邊的人回應。是一把平靜的男人聲。
「請問你是誰?」他問。
「你好。我想,你一定是這一次的開門人。」那男人說。
「是的。我是開門人。請問你是誰?」他又問道。
「哦。我是上一位開門人。」
「是嗎?有甚麼事嗎?」他感到一點意外。
「呃—事情是這樣的。相信經過之前監察員的解釋,你大概也知道你現在要進行的開門工作,其實並不是一件簡單的『開門工作』。」
「是的,我想那並不是簡單的『開門工作』。」他走靠向洞壁,電話機也跟隨著他的腳步。他坐了在地上,脫了鞋,用手抺著臉上的汗水。
「雖然有點冒昧,我想告訴你,監察員們說的話都是事實。」
「請問你為甚麼會打電話給我?如果你只是一味强調他們沒有說謊,用在電話裏說明的這種方法會是說服力非常低的。還是你根本也是他們的人。你只是冒認前開門人?」他說。
「假如可以的話,我也想親身出現於你的眼前,好好的說明,但是那島嶼是我永遠不願意再靠近的地方。所以,我只能够通過電話向你說明一切。」男人說。
「有甚麼事你是需要向我說明的?」
「或許你並不知道。現在你所身處於的地方其實是一個記憶刪除中心。
你明白嗎?中心集合了從各地人們腦裏篩選出來『被遺棄』的記憶。某企業把『被遺棄』的記憶存儲在那裏。在存儲的期間,那些存儲著記憶的系統又會分析著那些記憶的資料,從而產生新的記憶篩選標準,然後『被遺棄』的記憶會被一一正式刪除,消失於現實世界,消失於數據世界,作為時代的更新手段。那可是一個通往美好未來世界的更新程序,是一個必要的程序。那是一個可以幫助長期受不幸記憶折磨人們脫離痛苦的系統。我們不會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正忍受著不幸記憶的折磨,也不會知道這些忍受著折磨的人有多痛苦。但是我是其中一個經歷過這些的人。」男人說完,停了停。
「請繼續。」他說。
「我在此說明這些,目的不是企圖去誇大我人生裏的不幸,以博取得到你的同情。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有過和我相同的經歷,甚至有人有過比我的更不幸的經歷。畢竟,世界上總是活著各種不同的人,發生著不同的事,人們享受著不同的幸福,承受著不同的痛苦。是的,現在我想說的,是,有時候,人們是需要『遺棄記憶』的。人們活著的目的,很多時候,或大多的時候,都是在追尋著幸福的。大概也有人追求著痛苦,不過,我想,那是非常的異類。多數人是追尋著幸福的。所以人們才會談戀愛,結婚,生小孩。如果沒有追尋幸福的心,是很難做得到的吧。
追尋幸福。如何去追尋,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難題。過去把我傷害得太深了。那可怕的過去曾經是我人生的全部。
雖然,我已經忘記了有關那過去經歷的一切,但是那經歷連繫著的其他事情,都足以說明那經歷,要是被我清楚的記起,我一定又要陷入瘋狂之中。我想我這樣說是非常含糊不清的。我可以告訴你的,只有那些與那經歷連繫著,沾著那經歷『氣味』的事情。我並不是要阻止開門人你的工作。你有你判斷事物和行動的自由。你聽過我接著下來所說的話,了解到一些事情的真相,然後再考慮一下你是否應該繼續開門的工作,就會得到你自己的答案。開門人,開門之後的東西只會單一對你產生影響。
那經歷的記憶,我已經完全忘記,但是我知道那是一回甚麼的事。這就像你會知道殺人和被殺是甚麼的一回事,可是你沒有真實的經歷過,所以殺人和被殺在你的意識層面來說,只是一堆黑白的說明文字。它們說明一件事情的具體性和流程,可是你不會透過它們而體驗到殺人者和被殺者的精神狀態。這就是我想說的意思了。我知道我所經歷過的是一回甚麼事,但是,我那時候的精神狀態,已經被刪除掉了。是的,它發生過,真實的發生過,還留給我偶爾記起那些『說明文』的症狀。
第一天到達這個島嶼的時候,我便開始嘔吐了。初時,我還以為是因為在海上生活了一段時間,再回到陸地上,所以身體才會出現不適應的情況。我一直斷斷續續的嘔吐,到了員工宿舍看見陸先生的時候,我的身體有點脫水了,在查理跑到來我身邊的一刻,我暈倒在地上。暈倒後,我做了很多記不清楚內容的噩夢。我暈了一整晚。第二天醒過來後,嘔吐的情況似乎有了好轉,感覺精神有點回復過來了。因為胃裏是真的空空的,我很餓,把陸先生的那份早餐也吃掉。
我急不及待的想知道關於開門工作的事。『你記憶中,有沒有一樣東西是你特別感到遺憾的?』陸先生問我。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樣的問題,我也沒有想過。我看看查理。『沒有。』我說。頓時,我感覺著一種沉重膨脹的東西充塞於胃部,那不是那早晨的雙份早餐,而是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我的身體裏搾出黑色汁液,湧進我的胃部,激烈的翻湧,直衝上來。
我立刻走出宿舍,到樹林旁邊,把那雙人份的早餐全吐了出來。那些曾經在我胃部裏的魚和馬鈴薯黏糊糊的東西,變得醜陋無比。不知道為甚麼的,那些混合泥土裏的嘔吐物,讓我想像成我要打開的門後的東西。於是,我一直嘔吐,乾著嘔吐,胃裏又空空的,那沉重膨脹的東西一直搾出黑色汁液。口腔鼻腔充滿著難過的味道,我流起眼淚。
最上一次,讓我有這樣的感覺,是執拾母親遺物的時候。
我五歲的時候,父母離婚了,我便跟隨著母親一起生活。他們協議,每個星期,我可以到父親家一次。後來,不久,父親再娶了,我到父親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少到,他的容貌在我的記憶裏變得模糊一片。父親再婚後對我冷漠的態度,母親的反應不大。他們離婚後,父親還是每個月為我們提供足夠的撫養費,母親從來沒有因為與父親離婚後就遇上過甚麼經濟上的困難,也不需要工作。然而,即使母親是一個失婚的女人,她那時候還是很年輕的,又是一個怕寂寞的人,經常帶人到家裏開派對搞聚會。
每星期總有幾天一班人走在一起在我的家裏唱歌喝酒,大家唱歌累了,喝醉了酒,便到處倒著的睡。我不太認識母親帶回家的那些人,他們經常不同的在轉換,有些見過一次,就沒有再來,有些來了好幾次,突然不再來。我想母親對他們的認識其實也和我一樣。總之都是些可以不斷被替代的人。不過有了他們的陪伴,母親看來似乎比較快樂一點。沒有他們的時候,家裏只得我和母親,母親身上的失落感特別明顯。那些到過我家的人,母親從哪裏找回來的?我真的無從得知。有些人到了我家便開始猛喝酒,喝醉了酒便展開了醉了酒的一面,有些人在玩一些奇怪的遊戲,笑得怪怪的,也有些風趣幽默的人逗我開心。整體來說,除了嘈吵之外,對於那些轉來轉去到我家裏的人,我並沒有太大的厭惡感。只要母親快樂就可以了,我也不想經常看到母親失落的模樣。
一天,母親帶了幾個人回家,當中的一個男人帶著眼鏡,鏡片後細小的眼睛看著我,令我感到莫名的恐懼。當晚,我一直躲在我的房間裏。那個男人不過也是眾多過客裏的其中之一吧了。所以我也沒有太深入去想,我害怕他甚麼。
第二天的早上,母親高興的告訴我,她要再結婚。
我為母親再找次著自己的幸福而感到高興。真的。我甚至天真的為自己快要有一個新的父親而感到高興。雖然沒有太想得到一個父親甚麼的,然而,我也知道一個正常的家庭裏是應該有一個男人,既是母親的丈夫,又是我的父親。
可是,我怎也想不到,母親所說的結婚對象會是那位令我產生莫名恐懼的男人。
他們結婚後,那男人搬了來跟我們一起居住。初時候,母親和他就像是一般新婚夫婦的那麼快樂,無論是說話和行為,他都像個正常的好丈夫好父親,總是遷就著母親,而且為我著想。他是個出色的演員。我每次看著他的眼睛,看到與正常的好丈夫好父親相反的東西,總是感到不安和恐懼。每當我與他獨處,就想找地方躲。但是為了讓母親高興,母親在場的時候,我會裝著跟他相處得很好。而母親不在的時候,我會避免跟他獨處。
後來情況有點改變了,他正常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開始走樣。他不許母親再帶人到家裏開派對,並且要求母親出外工作。這些要求在其他夫婦二人間也算是合理的吧。不過,他真正的意圖是令我和母親少見臉,「一個男孩是需要獨立的。」他對母親說。母親開始對我故意冷漠,不理不問,因為會引來他的不高興。
隨著母親開始出外工作後,我和他獨處的機會越來越多了。我由心裏真的害怕他。我不知道為甚麼我會那麼害怕他,他還沒有對我做過甚麼,我卻時常的想著,如果我反抗他,他會對我做些甚麼。於是,他叫我做甚麼,我便做甚麼。他叫我做很多事,我做了很多事。然後發展到一個地步,他要我跟他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我不喜歡,很討厭,覺得噁心,還是會跟著他的指示一一的去做。我和他一起做完那些奇怪的事,他都要求我好好的洗澡,和不要告訴任何人。他的說話裏甚至沒有恐嚇的內容,我的身體也已經不由自主的在顫抖。我對他的恐懼滲透了我的身體和精神。我不知道死是甚麼一回事,想著我所不知道的世界上有比死更難受的很多事,而那些事又是那麼的含糊不清,含糊不清把我的不安和恐懼擴大。
幾次之後,我得了嘔吐的毛病。我吃甚麼嘔甚麼,沒有吃,也還是會嘔,嘔出酸嗅的水份。嘔吐,嘔吐,嘔吐,我在嘔吐中哭著尖叫,胡言亂語。直到那令人不安和恐懼的東西退卻到體內深深處,我才平伏下來。
他和母親看見我嘔吐的模樣。母親急忙走過來照顧我,而他卻臉色擦白。
我病得很利害,母親要帶我去看醫生。他曾經努力阻止過,但卻不成功。母親帶我去見醫生,我忘記了說了甚麼話,母親和醫生都很緊張。
嘔吐。
嘔吐。
嘔吐。
之後,我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作進一步治療。直到十五歲,我才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裏。
這些就是我過去的經歷了。
它們現在已經成為僅僅的『說明文』,不會再為我帶來痛苦。
所以,開門人,你要好好想清楚自己的歷史。門的後面也許會是你過去辛辛苦苦擺脫的部分。陸先生打開門的時候,走出來的是親愛的小貓查理。如果,我打開門的話,門後走出來的將會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我放棄開門了。當然的,開門不開門的決定依然在你的手上。我只是想告訴你,有時候,有些記憶會想小貓查理般,給人温暖的安慰,有時候,有的記憶會像黑色的毒液,在人的身體裏發酵,折磨人的精神和肉體。我希望我所說的說話,可以為你提供一點幫助。」男人說完後掛上了電話,那邊傳來電話掛斷的聲響。
他也把電話聽筒放好,看著洞裏的黑暗,久久不動。
那男人說的是真還是假的?
那男人真的曾經是外門人嗎?
身旁的電話機跟他一起動也不動,剩在煤油燈水苗燃燒著潮濕空氣,發出微約的吱吱聲。
我是否應該停止開門呢?
他想著自己的過去,記不起曾經有過甚麼特別的記憶,特別愉快的,特別不愉快的,都沒有。還是只是如那男人所說的,它們已經變成了『說明文』式的資訊的東西?
想著,他陷入了混亂中。
電話機又在身旁響起。
「喂?」他接聽電話。
「喂?」那邊的人回應。是另一個男人。傳來海浪輕輕拍岸的聲音。
「你是誰?又是另一個開門人?監察員?」他問。
「嘩﹗通了。通了。」對方的輕奮的說。
「你是誰呀?你的目的是甚麼?」他說。
「嘻﹗沒見不久就忘我們了嗎?快樂的海邊小屋呢?英明的老闆呢?美麗動人的白小姐呢?令人流口水的薄餅呢?呃?」老闆一口氣的說下去。
「老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哎呀。終於通到電話了。你知道嗎?打通這個電話可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呢。又要翻找出電話號碼,又要拿起電話,又要按電話號碼。那可不是普通長的電話號碼呢。三百多個號碼哦﹗是三百多個呀﹗要按三百多下﹗只要在按電話號碼的過程中出錯了,我又要重頭再按過。只是按一次電話就需要花我两個小時了,而且還要吃額外多五顆的朱古力來保持專注力。幸好你英明的老闆沒有按錯過數字,要不又要多花两個小時。你知道嗎?在這两個小時裏,我在辦公桌旁釣到了两條魚和一隻岸邊蟹。那魚呢,看來是對情侶。那隻蟹現在正瞪著眼睛,背靠著牆,要跟我對著幹,好兇呀。」老闆一口氣說著。
「老闆,剛剛有人打電話給我,說我們的工作是非法的。是真的嗎?」他直接忽略老闆無邊際漫遊的日常說話。
「唉呀。小蟹回到海裏去了。」老闆的口吻透露出可惜,「一個人呢,鼻塞很嚴重的,說話全是鼻音,有時候說話內容自相矛楯。是不?」
「是。」
「一個人呢,是個…是個…怎樣形容呢?」
「是個奇怪的女人。」
「是﹗奇怪的女人。如果我沒有記錯,還有一個冷冰冰,自以為是的男人。」
「是的。」
「唉—現在他們的保安越來越嚴謹了。」
「他們說自己是監察員。」
「保安員的另一種叫法啦。」
「保安員?」
「白小姐叫我問你,覺得她做的薄餅對不對胃口,有沒有可以改進方面的建議。」老闆說。
他皺著眉頭,想著既然是白小姐提出的問題,就回答一下,回想起那個多月前吃過的薄餅,「很好吃。材料各方面的配搭都達到完美,只是味道稍為清淡一點。」
「意思是你喜歡味道濃重一點的?」
「是。」他無奈的回答。
「那麼年輕就喜歡吃味道濃重的東西,對心臟和血管都不好呢。好的,我會幫你轉告白小姐的。」
「你在說甚麼嘛?」
「關心你的健康。」
「不是這個時候吧﹗快告訴我,我們的工作是不是合法的。你要知道,當初我是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態下接受開門人的工作。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奉公守法的良好公民,絕對不會在任何情況下做出非法的事情。到底他們所說的是真還是假的?」
「可以是真的,可以是假的。」老闆在那邊,慢慢的吐出這一句。
「吓?」他感到大為驚訝。
「可以是真的,可以是假的。」
「甚麼意思了?」他忍不住帶點激動的說。
「現在,你的而且確的非法進入了他們的私人地方,而且你在那裏的行為也千真萬確的可能會導致他們有所損失。他們所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我對這方面沒有任何意見。可是,你的工作是要打開一扇特定的門,那扇特定的門的後面藏著屬於你的東西,你不過是取回本來屬於你的東西,所以是絕對合法的。是不?」
「我甚麼時候把自己的東西放了進去的?」他疑惑。
「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失去了的東西現在有機會可以取回。」
「還有,之前的那位開門人打過電話給我。」
「哦。哦。他好嗎?」老闆回應。
「我不知道他好不好。」他說,「不過這個不是重點。他跟我提到門後的東西。那是開門人的記憶甚麼的,和一些打開門後可能要面對的事。我想知道他所說的是真是假的。」
「我發現你蠻在乎真假的。」老闆說。
「對所有人來說,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吧。我只會根據真實的理據做事。」
「你相信甚麼?你相信的才叫作真實哦。」老闆說,「時間到了。那些討厭的保安﹗喂﹗電話機追著你很煩吧?教你個方法。把電話機翻側,它便像烏龜翻轉一樣的動彈不了。懂嗎……」
嘟—
那邊老闆的聲音消失了,海浪輕拍岸邊的聲音也沒有了,他已經與海邊小屋那邊斷絕,剩下死寂的電話掛斷聲。
他握著電話,聽著那邊死寂的聲音,思緒在混亂之中,他的眾多問題仍未有任何明確的答案。洞裏比之前暗了,他可見的範圍收窄,五步之外的地方是黑暗的地盤。煤油燈燃燒著潮濕的空氣,發出微弱的吱吱聲,火苗縮得細小。內裏的煤油大概已經無多。在這洞裏,沒有了光,不要說開不開門,連他改變心意,要離開礦洞也難。
他握著電話聽筒站起來,穿上還充滿濕氣變了形的皮鞋,斜看著阻擋著他去路,一動也不動,像已失去了生命的電話機。他測試它的「死活」。走向左邊,它幾乎沒有減少敏捷度的跟著他動起來,它沒有「死」,還生猛的「活」著,只不過是它電話機無機體的外形讓人錯以為它「死」。他和它之間有一段短暫的靜默。他想著老闆教他對付電話機的方法。電話機可以透過他和老闆的對話而猜測著他將會有甚麼企圖。他和電話機一動不動的對肆著,彷彿彼此都在等待著時機。
他故意强行向前走,電話機如常的靠近他,擋在他的腳前,在他認為它足夠接近他的距離,他拉緊電話聽筒,手指碰觸著電話聽筒座的時候,電話機像受到驚嚇的跳了起來,落地後向後退。它向後退了两米遠,電話聽筒與電話機連接著的電線也拉長了两米。現在形勢轉換了,輪到電話機忘記了自己的任務似的在躲避他。這時候,他感到沾沾自喜,更吹起了口哨。两米多,是電話聽筒與電話機連接著電線的極限,電話機那極限的距離再也無法移動,機下的輪子在空打轉著。他拉緊電線,把電話機一點一點的拉過來身邊,接著,用腳把它一下踢翻。就是這樣的,電話機的輪子在繼續空打轉,卻再也動不了。
電話機不能再跟著他,他拿起煤油燈,感覺自由,跟電話機說了聲再見,繼續前往洞裏的路程。又回到只能聽見自己腳步聲,前面是無盡的黑暗,後面也是無黑暗的狀態裏。
走著走著,腳下的道路,本來只是草率挖去了大型沙石,粗糙鋪平的泥路,接住了一條仔細鋪上了漂亮地磚的平路。六角形的地磚,一黑一白,嚴嚴密密的鋪成光滑的地板,簇新光亮。太久沒有踏在現代化設計的平地上,他驚異的發現,他那雙變了形的皮鞋在地面上依然可以發出清脆的響亮聲,像拾回往日的自尊一樣。這裏的两邊洞壁平整,還未有門的出現,洞的頂上,竟然是平整的天花板,而且,不可思議的,垂吊著一盞接著一盞不同的華麗水晶吊燈。他舉高煤油燈,照向那些水晶燈。水晶燈吊垂下來串串不同形狀的水晶,反映著煤油燈的微光,再折射出帶著彩虹色彩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如果這裏所有燈都亮著了,走廊一定會被照得異常明亮,就好像高級酒店裏的裝潢般。不過怎樣想,在這裏出現這樣高級的水晶燈也好,那些經過人工仔細鋪蓋得平滑的地板也好,都是是那麼怪異的。怪異在於它們都像來錯了地方。可是,雖然它們是那麼高級華麗,也有可能是這島嶼上其中的被遺棄的物件。這個時代,被遺棄的物件不分高級不高級,華麗不華麗,價值不價值,只有分是不是過時。
他走著,前面又出現一個分岔路口,趕快的走過去看清楚。再走錯路,他的煤油燈恐怕在他未找到要開的門之前就要熄滅,到時候,困在這洞裏,會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想到這裏,他開始焦急起來。是的,還有他完成開門工作後,也需要燈光才能離開這裏﹗他差點在平滑的地板上打滑跌倒,跑到那分岔路口處。是個分岔口,不過是一種假象,走廊在這裏轉了彎,而在這個彎位的地方,有一個凹進去的地方,傳出低沉轟轟轟的機器運作著的聲音。在他身處的位置,看不到裏面的東西,只看見重重圍在外面的電線,電路板,一盞盞閃著綠色光紅色光的小燈,還感覺著內裏吹出來温熱混濁的微風。
他沒有時間探究那到底是甚麼地方,往走廊的彎位轉,繼續跑起來,帶有編號的門終於出現。經過那些門,他數算著編號,「1211099」,「1211100」,「121101」……,他一邊跑一邊數,越跑越快,越數越快。
1211110」,「1211112」,「1211113」…
1211116」,「1211117」,「1211118」……
前面站著個人影。
他顧不得那個站著的人是誰。他決定了開門,誰阻礙不了他。他懷著這樣的決心,直跑向那身影。翠拿著煤油燈轉身過來。她站在編號「1211120」的門前。
「真慢。」翠說。
「你怎麼在這裏的?」他喘著氣,急急的拿出鑰匙,流著汗的問。
「我在這裏。」她理所當然的說。
「你甚麼時候在這裏的?」
「很久之前。」
「哦。好吧。來吧,我們把門後的小貓放出來吧。」他說著,把鑰匙插進匙孔裏。
「這門後不是小貓。」翠說。
「不是小貓,那麼會是甚麼?」他把鑰匙抽出匙孔,一臉苦笑的問。
「這門後不是小貓。」翠說著同樣的說話。
「那會是甚麼呢?」他又問。
「不開門是不會知道的。」翠回答。
「之前開門人所說的話都是真的?門後真的有『不好的東西』?」
「不開門是不會知道的。」翠回答相同的答覆。
「翠,請你告訴我,到底這裏是甚麼鬼地方。」
「這裏是被遺忘事物的收容地。」
「遺忘了甚麼?」
「不開門是不會知道的。」翠又說。
他懷疑自己幻聽。
門後傳來火車的鳴笛聲。那火車路軌被火車滾輪沉重的輾過。
「不開門是不會知道的。」翠又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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