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3日星期一

鏡縫裏的人


「你是怎樣被困進來的。」她突然想起這個問題。

「我嘛?我可以說話了嗎?」黑暗中的聲音有點高興。

「嗯。你可以說話了。」她說。

「好呀。好呀。」黑暗中的聲音說。「我嘛。情況跟你的不同,我是被人拉進來的。」

「被人拉進來的?」

「所以說嘛,我知道是他們把我困在這裏。」

「很奇怪。」

「現在,我把外面的事情都差不多忘記得乾淨了,唯有被困進來的事,我仍記得很清楚。簡直好像剛剛發生了似的。」

「可以告訴我嗎?」

「當然可以。我還記得那個站在走廊上的女人,眼睛看向窗外,想著遙遠夢一樣似的東西的樣子。她是我見過最美麗動人的女人。當時我看呆了,想著她也許是我命中注定的戀人。但是因為我性格內向,我在原地猶豫了好一陣子,內心掙扎了好一陣子,才決定走過去接近她,結識她。我沒有察覺著背後有人。他們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之下從我身後捉住了我,令我向後跌,拖著我走。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受到那樣的對待,我大叫,掙扎。可是他們表現出專業和純熟,對我的大叫和掙扎習以為常似的,毫無反應。連離開我越來越遠的那位美麗女人都像沒有察覺著我這邊的搔動,只是依然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羅馬女神石像似的望著永恆的一方。我被關進了房間,再也看不見她了。然後,發現房間裏還有两個人。」黑暗中的聲音一邊回想一邊說。

「還有两個人?」她的心情複雜。

「是的。當時,除了我之外還有两個人。」

「但是現在只得你一人。」

「是的。只得我一人。」

「他們到了哪裏去了?」

「噢。你知道嗎?假如我一直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當你打開門的時候,或許我便可以及時阻止你關上門了。但是我絕對不會靠近那裏的,免得看見他們扭抱在一起的屍體。雖然我也真的走不到那裏去。」

她聽後,下意識的退後,遠離那個不吉利的角落,想像著那個緊抱著自己活活冷死的人。現在那角落裏有两個,不過是扭抱著的。她脫口而出,「他們是冷死的?」

「怎會呢?」

「那麼他們是怎樣死的?」

「那個美麗的女人,他們都看見了。我想著想著,那個女人根本就是外面他們設下的誘餌。第一眼,我便被那個女人迷住了。他們二人卻是第一眼便深深的愛上了她。他們愛她的程度達到了連自己是誰也不在乎。我好幾次提醒他們,他們都不聽我的,還嫌我多事麻煩,把我挷起來,用領帶塞住我的嘴巴。他們完全忽視了自己的狀態,莫視當前主要的問題,為了爭論門外那位女神像似的美麗女人會愛上他們哪位而情緒激動。」

「但是他們死了。他們是怎樣死的?」

「是的,他們死了。」黑暗裏的聲音說。「他們開始打鬥起來和餓起來。」

她聯想起無限可能可怕的事情。

「他們開始打鬥起來,一天到晚扭打在一起。起初都沒有要殺掉對方的意思的,打腫對方的眼睛,打歪對方的鼻樑,把對方打至無力還擊,就會停手。他們打累了,就地攤睡。睡醒了,又打鬥起來。我的作息時間被迫要跟隨他們的作息時間,他們睡醒過來了,我也醒過來,張開眼睛便是他們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影象,聽的是他們打鬥時的大叫聲。他們累了,靜下來時,我也想自己的名字想累了,也跟著睡了。

一天,我醒來的時候,他們像成為了朋友,彷彿在某方面達成了共識。他們談論著關於生存下去的問題。這裏只可能有一人可以生存下去。要生存下去,才有機會走出房間,去得到門外那美麗女人的心,成為他們之間的勝利者。他們計劃進行最後一次打鬥。死掉的一方會成為另一方的食物,而且可以獲得後備糧食—『羊肉』。他們說起『羊肉』時,不只一次看向我。雖然這裏是那麼黑暗,但那種野獸陷入飢餓狀態的目光,不讓我察覺也很困難。他們都瘋了。」

「但是,他們都死了,而你卻活著。你其實在說謊。」她不禁警覺起來。

「她說你在說謊呢。我沒有。那麼你告訴她。我會告訴她的。她會相信嗎?我還是要說。說吧。我知道我所說的一切都難以令人相信,你和我現在被困在這裏也夠荒謬了。」

她沒有答話,以不確定,懷疑的目光,看著黑暗中聲音的來源。

「他們進行最後一次打鬥。是真真正正要取去對方性命的打鬥。肉體互激烈的碰撞和扭扯,骨頭斷裂的聲響,人類咬緊牙齒忍受著來自身體劇烈痛楚的低吟,二人在地上撕磨…所有二人狂暴的一切都充滿了房間。我這塊『羊肉』內心感到矛盾。一方面希望自己可以生存下去,一方面希望他們把我吃掉。不知道為甚麼的,我覺得很憤怒,非常的憤怒。他們互相打鬥,努力地要取去對方的性命,其實他們是互相深愛著對方的。他們把我挷起來,用領帶塞住我的口,讓我閒在一旁,從來不讓我參與他們二人組成的小圈。我覺得很憤怒,非常的憤怒。我的情緒失控了,努力吐出口中的領帶,情緒高脹到極點,說出連我自己也感到陌生的話語,搧動他們用狠毒的招數摧毁對方。那些狠毒招數連本來的我也想像不出來的。我大聲的叫著,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也瘋了。他們繼續不理我,專心地打鬥著。我自己孤獨一人憤怒,孤獨一人大叫,叫著叫著,孤獨的哭起來。他們最後互相掐著對方的喉嚨,發出呼吸困難的聲音,一起倒下來。他們都想擺脫我。我一直哭。他們死了,沒有人吃我。他們一起死去了,留下我一人活在這個黑暗的房間裏。」

她說不出話來。

「於是便剩下我一人了。」

她依然說不出話來。

「你還好嗎?我明白那一切都難以接受。」

「我想哭。」她說。

「其實,我想,我是壞心眼的。我在這裏,透過玻璃牆,早就看見你。你在眾人當中迷惘地四處奔跑,跟他們互相看不見對方,然後坐在窗邊,失去靈魂似的等待著別人對你的呼喚。我想著,假如你來到這裏。我現在仍懷疑你在這裏,其實只是我的幻覺,虛構出來的影象。只是比起自言自語的對象更為生動活潑一點。」

「我想哭。」她卻流不出淚水。

「哭也很正常。」

「請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

「抱歉。我不能走到你身邊安慰你。而且,你還是不要看見我的樣貌比較好。長時間被捆挷在這裏,我四肢的肌肉都痿縮了,連手指頭也早已失去了知覺。這樣的我會嚇壞你。我還有多少時間生存下去,大概已經不多了。相信很快我也會死去。如果你需要的話,感覺到飢餓的話,可以先把我吃掉。怎樣說,我還是較他們新鮮的。」

「我絕對不會吃人肉的。」她說。

「寂寞會把一個人吃掉。」

「我們暫時是安全的。」

「那麼從現在開始,在這裏,只有我的你,你的我,我和你,你和我。」

「我來為你鬆挷吧。」

「不…」黑暗中的聲音慌忙拒絶。「我們就這樣好了。」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

鏡縫裏的人

「你是怎樣被困進來的。」她突然想起這個問題。 「我嘛?我可以說話了嗎?」黑暗中的聲音有點高興。 「嗯。你可以說話了。」她說。 「好呀。好呀。」黑暗中的聲音說。「我嘛。情況跟你的不同,我是被人拉進來的。」 「被人拉進來的?」 「所以說嘛,我知道是他們把我困在這裏。」 「很奇怪。」 ...